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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上的童话》

作者:阿洛可斯夫基     来源:马边宣传部     发布时间:2006年12月27日    点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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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上的童话》

阿洛可斯夫基

 

(一)

 

乡魂是什么

是一首忘了歌词的情歌

是一口溢不出边的清泉

是一个没有讲完的故事

是一张撕碎了又贴在一起的旧照

三十多年了,我从未离开过家乡

可是今天才回到她的怀抱

回家吧,回到乡魂中去,阿巴拉哈

回家听听心跳,把手放在胸口。

回家抱抱羔羊,把脸触在茸茸的毛上。

回家弹弹月琴,在流淌的月光中。

回家背背家谱,从十二支祖开始。

回家唱唱情歌,最撩拨人心的那首。

回家摔摔老表跤,扯着俺老表的天菩萨。

回家发发牢骚,把最恨的人的名字咬在牙上。

回家看看阿妈,看布满河流的脸庞。

回家吧, 阿巴拉哈,在梦的转弯处,把自己接回家.

哦,这座孤独的城市。

有谁听见一个彝族汉子内心的忧伤在翻滚。

 

注解①:一游客的名字,下同.

 

(二)

 

手捧一把故土,仔细打量,有先父的忠骨,有外婆的背影,还浸着猎物的血和汗。

看着看着,它像妈妈慈祥的心灵。

再细细打量,又像一张孩子可爱的脸庞。

 

这片土地叫大凉山,喊它一声爹,情如泉涌;

这片土地叫小凉山,喊它一声娘,泪如雨洒。

伫立一粒荞麦的魂魄里,日子长了,年月久了,石头就是朋友,火塘也是亲人。

 

啊波波,你看,大山一样的汉子奔过来喽,花儿一样的姑娘飘过去喽。在牛羊哞哞叫的大草甸,在索玛花开一度度的山坡坡,水湄之岸,麦地之边,一双双秋水一样的眼睛,一颗颗珍珠一样的心灵。

啊波波,我要和他们一起日出而画,我要和他们一起日落而歌,我要成为他们的爱人。一辈子,两辈子,咕咕噜噜说情话。

 

注解①:彝语,感叹词.

 

(三)

 

关于这片土地,翻开焦黄的史书,便有许多故事钻出来,便有许多歌谣流出来。

这比历史更为悠久的土地,这比母亲更为慈祥的土地,祖先们在这块热土上,垒洞而居,挖土而食,渔猎歌舞,繁衍生息。

关于这片土地,人们会想起马匹、牛羊、白云,高山和没有名字的村庄以及粗野的情歌和恐骇的故事,想起没有修饰的苦荞、燕麦、阳光以及一个渐渐隐没名字的山坡。人们会想起桃红红了李花白,布谷的啼声染红满山的杜鹃。

而这时是三月,我看见太阳金黄色的脚,踩在对面的山巅上,踩在三月里赶集忙的妹子脸上。

我看见荞魂一样神秘的姐姐,把梦藏在枕畔,把心事抛给月亮,在靠近天空的坡上,经历了一场泪水洗过的爱情。

我看见一个年老的人,依着土墙,清点自己的生活。

我看见一个瘦弱的毕摸,与逝者对话。

我爱这里随意平和的生活,我爱这里与世无争的人民。笑,自然从容,走,自由自在,谈,随心所欲。

 

注解①: 彝语,天地间的使者.

 

(四)

 

热气腾腾的牛奶,飘溢出嫩草青芽的芳香。

远山被山岚白露和晨光熹微抬高了许多。

梦醉了,人醒了。

铺满虫语的庄稼地,开始搓揉眼睛,吱吱作响。小路在更远的地方蠕动.

这是在这三河口的早晨,与一座山对望,用笔尖触在山的心中,笔管就吸满了鲜亮的仙气。再用手指在山的身上涂满一夜的心绪,山就开始微微颤抖。

与一只早起的鸟对望,它的眼睛充满回忆。心事拥挤,累累伤痕。精美的句子在它内心奔跑。

早晨的脚爬过了竹篾墙,一声放牧的吆喝,把我从湿鹿鹿的梦中拉回来。

这个早晨,好象被谁修改过。

 

(五)

 

看,阿巴拉哈,刚从水中打捞出来的月亮,洒在山的那一头,也许被水淹了几口,她的脸显得憔悴而微黄。

这黎明时分,最得意的当数雄鸡了,展翅又挺劲炫耀,没有我的深情呼唤,人间哪来的光明。

优雅而抒情的山晨,情节总是简单而迷人,一群群相继去学堂的孩子,银铃般的歌唱,摇醒或淹没一夜的沉寂。满身伤痕的世俗凡人啊,看看吧,荣辱尽于一个夜晚的风雨了,是非归尽一个早晨的尘埃了。

被鸟声擦亮的早晨,被花香醉醒的早晨。

被牛羊哞哞声叫亮的早晨,被琅琅书声念醉的早晨。

我看见新娘和伴娘在悄悄耳语

我看见少男少女刚经历干干净净的恋爱

我看见挂着清泪的梨花露出笑脸

我看见嫩芽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被风一浪浪运送而至

 

(六)

 

阿巴拉哈,住在高山,山不显高。

城里人说它神奇和雄伟,它英俊挺拔,还象征着什么。

其实,高山,在我们眼中,从来都是一句谚语或一层故事,再高的山都在我们脚下,再长的水都在我们的心中。

其实,高山,从来都是我们的朋友或父亲,常常对着它微笑或流泪。

我们睡着了,山魂轻轻抚去我们梦里的泪花。

山啊,我们醒来,不对着你吼两声,喉咙就发痒。

 

 ()

 

一切都这样偶然,阿巴拉哈,睁开眼,我就植根在这片土地上了。有了含含糊糊的记忆,脑袋里就塞满了长长的家谱,心灵装满了忧伤的童话。

这村子很小,多少个梦中,我曾把它抱在怀里入眠,从我的爷爷到我的孩子们,都没有离开过它,我们都习惯于坐在这原野里听风在清唱。你看那木栅内的牛羊,那溪水边的蝴蝶,它们都是我的亲人,是我女儿的姐妹。

我从山上背柴回家,我从山下背水回家,我的脸庞上,左边流着一行汗水,右边流着一行泪水,你看看,那行的痕迹更深一些?

阿巴拉哈,你是否也相信,一粒汗水,能喂养一个村庄,一滴泪水,能淹没一个心灵。

这里是最适合我的地方了, 汗水洒下的地方,长出了荞麦和玉米,泪水洒下的地方,长出了鲜花和故事这里是最适合我的地方了,就像现在这样,看着春风慢慢把树叶染绿,一声鸟韵,拉长我的思绪,拉长的思绪属于月的光华,星的神秘。

一切都这样必然,阿巴拉哈,我背负着心灵拥有的一切,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漂在乡巴的泪水上,徜在斑斑驳驳的心事的背后。历史缔造了我,一半是预言的一层,一半是歌谣的一节。不经意间,又成了别人的故事。

 

(八)

 

是否还记得,我多少次的梦呓和信件,我的故乡,在山这边,在大雁降落的地方,在白云终身留连的去处。目光朝这边望一望,一群亲人就向我走来。

我的花头帕在空中挺起,挺起千万种风情和古老山寨的音韵,和阿妈当年一样,无论走到哪儿,人们都说出我的故乡,在山那边,在母亲们、牛羊们、神灵们亲切的面孔上。

我的故乡,虽然母语渐渐失落,虽然家谱渐渐失传,在岁月的最深处,只要想起那片山岗,就有温温暖暖的家。

三百年前,祖父的祖父,举家迁徙至这里,坝是小坝,不是丰水宝地,路是小路,不是吉祥四方。从此,儿孙们都不愿再离开。

只因这里已经埋着自己的亲人,这土地才开始属于我的先人,我的先人才开始是这土地的主人。

只因这里埋着自己的亲人,这片土地才有了鬼,这片土地才有了神。

族谱里,方圆几十里的风波溪,部落之战发生了七次,大小不一的瘟疫来了九次。

无边的岁月,新旧更替,小院小巷更名换姓。

生活中,变故和伤害没完没了,误解和冤屈接踵而来。

该走了,该走了,先祖们在东边的土地上转了转,每一只山羊都有阿妹的圣洁温存.

先祖们在西边的土地上转了转,每一座大山都有父辈的身影。

不走了,不能走了。

于是诞生了这里的民俗,于是诞生了这里的风情,民俗和风情中诞生了我。

我在我的日子里,异常安静和满足。

百年之后,我就会变几粒尘埃,无论被风吹落在何方,我都还能闻到杆杆酒的飘香。

 

(九)

 

三月风,三月雨。

借先辈们留下歌谣的韵脚,一泻十村八寨。穿越万年烟雨,栖落在河岸的桃枝上。枝枝舒展向上,片片妩媚动人。

也许你们不会相信,只有生长在山里的人,才听得见绿色滋长的声响。

布谷声声,唤醒冬眠的村庄,也勾起远嫁女的思念。在溪边,看水中的倒影,水迷蒙,树烟笼,她的女儿明天要远嫁他乡。

也许你们不会相信,只有山里的女人,才听得明声声布谷的全部含义。

声声布谷,翠了溪涧,绿了山岗,欢了羊群。

循着一条叫马边的古街,一群飘逸如云的妹子,沐着细雨而来。你一定会看见了,挂满眉梢的含蓄与羞涩。

三月风,三月雨。

你温柔了山里人的情感,醒了多少小凉山之梦。

 

(十)

 

母亲,从前面赶来一群羊,在三月的最深处,羊们吃着草和云絮,幸福的样子和从前一样。

等我走近,它们用嘴嗅着我崭新的衣裳,识别是不是阿妈深情的儿子。

然后,又抬头,看看我,到底变了多少。

 

(十一)

 

让路,让路,阿巴拉哈,毕模来了,毕模来了,让他坐上席位,让他离神再近一些。

快给毕模递烟,快给毕模斟酒,快向毕模问候。他是天地间的使者,他是清理人心垃圾的勇士。

在这片土地上,无论你的官位有多高,无论你多富有,活着或死去的人,都向毕模行礼。

阿巴拉哈,让路,让路,毕模来了。毕模啊,他让你福得安宁,让你穷得踏实,让你知道谁是你前世的爱人,谁需要你一生去等候。

毕模啊,暮色四合,死者的梦何时飞翔,子孙与先辈们能否在后半夜相会。毕模啊,踏着你的祈福,这片土地上的人,活得生动,死得精彩。

哦,毕模来了,毕模来了,我的心和自己贴得更紧了。

 

注解彝语,天地间的使者.

 

(十二)

 

风徐徐游进祖先们的一些谚语里。鸟声引领我,去捕获躲在花蕊中吟唱的绝句;借嗓音清脆的春天的邀约,寻找冬天里遗落的一段诗情。

 

问一问,我的母亲河,你洁白的乳汁,为什么总是流淌在我的血管里;

问一问,我的白马驹,你急促的蹄声,为什么总是回响在我的心房里;

问一问,我的乡巴,一个人的一生,乡情有多深,思念有多重。

 

谁的歌声,在月光的背面上,一节一节地滑落下来。我多么愿意,就这样,被轻轻飘来的诗韵埋葬。

然后,让梦托着梦,到月亮上去。

 

(十三)

 

醒来的时候,我的羊们不见了,可能是翻过了山。

我一点也不慌忙,它们是为了草,再往上的草更加茂盛。

让它们自由一些吧,它们也不容易,谁能理解和包容,简单了就一生的情怀。

答案从祖到孙,一直都在风中飘散。

我又睡着了,梦见时光的轮回中,我变成了一只瘦弱的羊。

更多的羊分行站成诗歌,四处寻找我。

 

 

(十四)

 

是什么让你与伙伴们走散,羊呵。

这匆匆忙忙的往哪里赶,回家的路真的记不住了吗?

想想,仔细再想想,谁是你的主人,为什么还不来寻找。

 

你目光空洞,四处游移,你哞哞无助声乱了我的心。

羊呵,不要走得太远,不要走得太远。

我知道你丢了魂,脚步忙乱,呼吸急促。

羊呵,请听我说,跟着一个年老的女人去,在她的屋檐下借宿一夜。

 

在这方圆几百里,也许会遇见狼,也许会遇见豹,只有一个本土诗人,忧郁地为你干着急。

 

(十五)

 

这方圆几百里,人们都称我为诗人。不经意间,一头扎进了苍凉的诗意,这似乎是一种宿命。注定在诗歌的节拍里舞蹈。

一首诗到底有多重,诗的韵脚能打湿多少人的心。一双含梦的眼睛,四处寻觅。

谁明白了大山的痛处,谁听见了河流的呼叫。

谁能一生伫立燕麦的魂魄里,谁能一口喝完故乡的马边河。

乡亲们呐,太阳不过是诗人的金耳环,星星是诗人远行的灯盏.

这世界每人一份,我的那份,让我疯过够,让我颠过瘾。

到了最后,用几片树叶把我火葬了事。

 

         (十六)

 

我到过许多许多地方,天下最美数我的高卓玉,美在那山寨里荞麦的芳香,美在那出嫁时动人的清唱,美在那月琴声在梦中奏响,美在那故乡河在心中流淌。在这片多情的土地上,梦像鸟一样飞出了胸膛。

我到过许多许多地方,天下最美数我的高卓玉,美在那阿妹含羞娇媚的脸庞,美在那阿哥英武刚强的臂膀,美在那伸手可触的月亮,美在那五彩斑斓的梦幻。在这片希望的土地上,心像鹰一样自由飞翔。

亲一亲我的高卓玉,我醉成河流流得更欢畅。

抱一抱我的高卓玉,我醉成大山立得更安祥

 

 (十七)

 

如果土豆花谢了,还有荞麦花正艳着;如果荞麦花谢了,还有二表弟的笑正甜着;如果二表弟的笑停了,还有三姑娘的歌正醉着。在马洪觉村落,让你相信,有草就有香,有火就有温,有情就有爱.

在马洪觉,一条河正在闹春,一群人正在赶潮,俯身捧一捧就能捞上浓浓的诗意,抬头望一望,就能看见神灵隐约的足迹。

一首歌谣,让背水姑娘久久伫立。

一个故事,让吆牛使犁的汉子内心翻江倒海。

一个眼神,让异乡人在梦中一头飘。

在马洪觉村落,最先升起的是炊烟,接着升起的是歌声,然后是石头,最后是庄稼。

 

注解①:大凉山美姑的一地名。

 

(十八)

 

挖黑的喜鹊是天下最幸福的鸟,飞姿是欢快的,鸣啼是绿色的,几声合唱,让人心飞得高远。

它们的舞台,就在牛背上;它们的食品,就在田野里;它们的希望,就在翅膀上。

他乡的喜鹊啊,此处不留你,彼处自有留处,飞到在大凉山的挖黑来吧,这里可以筑严严实实的家,这里可以自由自在地歌唱,这里不再流离失所,这里不再家破鸟亡。

亲爱的喜鹊啊,把窝筑在半中央的树梢上,高了,风大,矮了,孩子捣乱。

 

注解:大凉山的一地名

 

(十九)

 

生来爱唱阿妞妞的阿乌嫫,歌声叮咚流进阿哥的心房;酒窝里斟满山泉水的阿乌嫫,女儿梦牢牢搭在大山的肩上;山鸟衔来一段童话,你用口弦轻轻弹唱;红颜心跟随梦想奔忙,只见五谷丰收牛羊兴旺。

生来爱讲悄悄话的阿乌嫫,知心话儿悄悄说到那天亮;心中装满情和爱的阿乌嫫,背笼里盛满一生的梦和幻;人生苦短姐妹情长,真情绣成心中的月亮;肩挑日月春来秋往,只见幸福安康美酒飘香。

月光一样纯洁的阿乌嫫,心里装着男人的期盼。索玛一样芳香的阿乌嫫,手上托起故乡的希望

 

(二十)

 

三月的故乡,流动着潺潺的思绪,从村头流向村尾,迷人的色彩挂在老人的腮劲上,笑声和夕阳溶结在屋顶,昔日再安份的妹子,在人群的中央倒出了心中一篓篓的喜悦。

三月的故人都有三月的热情,真挚醇厚的风情倒进酒碗里,在深情的火塘旁转来又转去;浓郁的三月揉在歌声里,叮咚流入游子的心中。

阿巴拉哈,你却早已进入了彝家女离奇的劝酒梦中,疲惫的鼾声混着浓浓的苦荞芳香。

三月里小镇的中央,有一栋长长的楼,阳台上坐着昔日穿裤丁巴的老人,烟斗里飘出的青烟十分诱人。

看来我再找不到孩提时的印记了,一背背流泪的往事化作了一柄柄的笑料。

饱满而多汁的三月,令人神眼的是街道两旁的妹子,响响亮亮的叫买声。直至黄昏时分,一背背的洋芋或竹笋或什么,化作了富有和喜悦,挂在欢快的脚丫上,在回家的路上奔跑哩。

故乡啊,外人看你很古典,我们看你很现代。

 

 

(二十一

 

蓦然回首,咱不见木桶背水的响声在叮咚,咱不见断齿木梳仰躺的叹息,咱不见纺线坠子在摇头晃脑,咱不见童年的伙伴追逐游戏,咱不见火星子在母亲的脸上弄影,咱不见昨天的故事中奔跑出来的马。

那牛呢?那羊呢??那牧羊女呢???夕阳下,土房旁,口弦谁在弹?同岁月远去的童谣,碰痛了长大的心.

一切显得这样空空荡荡,寻梦的人,两手空空了吗?

如果村里的阿妈再骂我一次,那就好了。

如果羊肠小道上的牧羊姑娘,对着我羞红了脸庞,那就好了。

如果有人对着天空呼喊我的乳名,那就好了。

如果村子里那个辫子粗长的姑娘,不是等了我三十年,那就好了。

如果慈祥的阿普别对我这么好,那就好了。

如果这一次我果真拽住了童年的衣袖,那就好了。

 

咱不见神灵的光芒在暗示,咱不见激情点燃的月光在照耀,咱不见暮色的河流边徘徊的裙裾,咱不见揭不开的花头帕下的那串柔波,咱不见酒碗里飞出一段段的哩语。

那神灵呢?那梦想呢?那魂魄呢???

一切显得这样空空荡荡,寻梦的人,一无所获了吗?

 

注解①:彝语,指爷爷。

 

(二十二)

 

月亮翻墙而过,微风擦拭心的塔尖,泪珠一样莹澈的想象,已达到梦的里边.多么安详,那么宁静,有一颗星始终睁着眼盯着我,有一种乡韵始终抬着我的身躯.这是多年以后,风波溪之夜,我听见神灵在横梁上翻了个身,我的孤独就有了一些光泽。

这个小小的土墙房,温暖的火塘边,一个留着天菩萨的孩子,在神秘的故事中长大了.长大了,不再留连山花点燃的情歌和盛开的百褶裙,不再在乎潮湿的记忆和尴尬的痕印.远方,功名利禄诱人,灯红酒绿醉人。离开家乡的时候,村落背上的每块石头,每一句话以及存在的一切,都正在衰老,都叫人担心。

当我又回到家乡,为什么不敢抬头看,一张张亲切的面容和一声声温馨的问候,告诉他们,我的魂已空空荡荡了吗?告诉他们,我的时间已支离破碎了吗??告诉他们我已不再是我了吗???谁能接纳一颗向后飞翔的心。

阿普呵,阿玛啊,阿达.有钱却不富有的我回来啰,回来啰。天菩萨的神灵呵,你能庇护我至多远.

 

注解①同上②:彝语,指外婆。③:彝语,指父亲。

 

(二十三)

 

一些梦想,飘进远山迷雾里,无影无踪;一些梦想,一半成了火,一半成了水。

在拐弯抹角的人生路上,阿苏斯惹,还有多少人相信,吃苦是福,受累是美,站着滋味最悠长。

阿苏斯惹,还有多少人理解,长的是情,久的是意,含着泪的微笑最甜美。

阿苏斯惹,你是否也看见,被酒灌得咪咪醉的谎言越来越奔放了。

你看看大竹堡,一张台球,让这个小镇热闹了很多年。

你看看靛兰坝,一件红裙,改变了这个镇的目光。

你看看铁觉,一个流言,出门就长大了,转个拐,又长了一些脚,越走越快.后来飞起来了,它的脚爪上揣着,一个女孩的命运。

阿苏斯惹,疲惫的人该往哪里走?

 

注解彝族神话人物,英勇善战,多智多谋的化身.

 

(二十四)

 

园子里的这两棵梨树,是母亲刚嫁过来时,同父亲一块栽植的。不知父亲说了句什么,母亲羞红了脸。

园子里的这两棵梨树,因为与风共舞,因为与雨共唱,一同慢慢老去的日子,层层是落满尘灰的金。

我的梨树,我的父母,你们送来的梨,让我尝到了故乡的心有多甜,也尝到了撒落在他乡的梦最痛。

 

(二十五)

 

 

在那遥远的永红,有位高高的老人,脸上总挂满慈祥,心中有无限牵挂。他整天忙碌在牧场,谁都熟悉他的模样.有时候背水在路上,有时候放飞儿时的幻想。轻轻地喊他一声阿普啊,喊得山寨情深意长.

在那遥远的永红,有位高高的老人,心中埋着一些忧伤,身影在月下摇晃。他整天把村庄守望,谁都怀念他的模样.有时候赶着牛和羊。有时候眺望儿去的他乡。轻轻的唤他一声阿普啊,唤得泪水轻轻淌。

山中花开一年年,坝上麦黄一度度。

遥远的阿普啊,牛羊是否还依偎在你身傍,夕阳下谁帮你背水回家。

遥远的阿普啊,你是否还守着孤独的小木房,风雨里谁帮你赶回那牛和羊。

 

注解彝语,指爷爷.

 

 

(二十六)

 

阿巴拉哈

鹰的梦是红色的,是天空中最沉的那朵云。

彝人的梦是蓝色的,是大山里最轻的那阵风。

而祖先们

用烟斗点燃朝霞

用心灵照亮黑夜的里层

而我们

把山下的羊群赶在天边徜徉

把天边的云霞收在心里编织

而孩子们

头颅属于故乡

心灵属于远方

 

(二十七)

 

树上面是雄鹰的家乡

雄鹰上面是云的家乡

云上是月亮的家乡

月亮上面是童话的家乡

童话里住着涅浓倮颇

和比泪水还干净的神灵

 

注解:①引领文明的神话人物.

 

(二十八)

 

我的兄弟啊,我的姐妹

是谁,让你在那些夜晚如此疯狂

是谁,让你在那些日子倦宿羊圈

是谁,让你在那些夜晚沙哑地歌唱

是谁,捧起你眼瞳里的那份忧伤

是谁家的老人,在萤火虫点灯的路上寻找自己的童年

是谁家的姑娘,在此起彼伏的蛙鸣声中难以入眠

是谁在寻找发现不了自己的地方终身流浪

 

我的兄弟啊,我的姐妹。

当我在比远方更远的地方,故乡是我纯洁至美的恋人。

为什么下定决心离家出走后才发现,走的正是在回家的路上。

为什么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和热闹非凡的场面中才发觉,孤独的漫长和寂寞的声响。

为什么独坐秋风渐凉的夜晚中回首才发觉,尘封的往事和久远的传说,那样亲切,那么甜密。

为什么在远方的路途上才看见,七魂三魄还在故乡的屋檐下躲风避雨。

 

 

(二十九)

 

阿巴拉哈,我是月儿坝的村民,从古老神话中溜出来的,从远古故事中跑出来的,从悲凉的歌谣中逃出来的。

在傲慢的败者中间走起来

在懦弱的胜者中间走出来

在彬彬有礼的欺骗中走出来

在体体面面的卑鄙中走出来

 

我们,月儿坝的儿女们,在黄昏时分,拿起石头砸天空。或对着走出山岗的路乱吼乱叫。或对着一条河流哭泣。或饮醉了唱些莫名的歌。

在故乡的山村里,我的察尔瓦丢了。也不知为什么,我也不想把它找回来了。从此,阿妈粉色的话音,使我全身颤抖,说那察尔瓦绣着祖先的图腾和我的生日。

可阿妈啊,不要拴我在三锅石上,和阿爸一样,成为本村里的英雄。

我们已经痛醒了,哥哥淹死在酒杯中,弟弟迷失在家门口,妹妹失悔在出嫁的路上。

有时候,我哭着哭着就笑了。

有时候,我笑着笑着就哭了。

苍天呀,神灵呀,命运呀,让我们在沾满月光的泪珠里,用头颅和尊严,把路搭向远方。

在群山的背后,经过的事已随风而去,谁能理解我们,这些夜晚,在没有哭完的泪水里丈量,孤独有多长,寂寞有多深。

 

 

(三十)   

 

这样的夜晚,我们围着火塘边饮酒。

讲诉祖先们留下的谚语,以及他们艰难的迁徙里程。

一张发黄的旧照片,从我们手中传来传去。

夜色越来越深,手中的酒碗已空空。

如果这时有条狗在吠,屋里的情节就会生动一些。

如果一个南来北往的孤客在此落脚,谈话就会活跃一些。

如果女主人热情地唱一曲阿妞妞哩,山峰的影子就会生动一些。

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小小的幸福。

这些夜晚,我们在一起

看着火塘里的火星

慢慢熄灭

 

(三十一)

 

一条山谷,能盛下多少人的梦。

一群唱着滴泪歌谣的人,目光充满了火焰。

迷路了,向西的路上,在自己的家园,我们都病了。

遗憾的是,却没有人感到痛楚。

 

这一路上,我要把脸遮住,别让人认出,我是无法治愈的人。

阿巴拉哈,告诉我的族人,用我的骨头,燃成火把。

 

向西的路上,伊甸园空荡了,上帝寂寞了。

谁给了我们外在的空间,谁丢了我们内在的世界。

 

 

(三十二)

 

小时候,在清花绿亮的马边河边,我用薄薄的石子往河面上飘,石子跳出几段优美的弧线,童年的憧憬被激起层层浪。

长大了,在清花绿亮的马边河畔,我用薄薄的石子往河面上飘,石子跳出几段忧郁的弧线,石子不知沉在哪里去了。

如今,我是被别人飘在水上的石子,沉下去,飘上来,在峰谷浪尖起伏隐没,找不到自己,在生活的哪一面。

 

 

(三十三)

 

二十年前,我就住在这里,熟悉这条河,河边的鹅卵石和水鸟,河里的细磷鱼和清波。

那时候阳光洒在河里,溅起耀眼的碎银。

夏天的时候,放牛的孩子们坐在河边幻想,这条河到底流向哪里?沿着这条河走会到什么样的地方。

听大人们说,流向那座山后另一座山的背后。

另一座山的背后是什么,村子里谁也没有去过。

暮色中的河流更是神秘悠远。

我给你讲过多次的阿妞小姑娘,就坐在这条河边唱啊唱,唱《阿依嫫》,唱《妈妈的女儿》,唱一些走了调的儿歌。唱着唱着,忘了走散的羊,忘了迟归的牛,忘了焦心的母亲。

她的眼睛总是盯着河的流程。

后来,山门被买卖人打开。小阿妞也长大了。她就沿着这条河走。据说走进了一座不大也不小的城市。

再后来,听村子里一个飘荡的人说,阿妞坐在一家OK厅卖笑。他用深情的彝语向她问候,她先是神情恍惚,转念间,用生硬的汉语问,先生,需要什么样的服务。

 

 

 (三十四)

 

人静夜深,一条悠长的小巷,叮当,叮当,一个孤寂的人,踢着一个空瓶.

停,别踢了,这个空瓶不就是就是我吗?!

 

 

三十五

 

粮食。粮食。

不是金,也不是银,是我们的爹和娘。

请你仔细打量,一粒荞麦上有七条希望之路,一颗土豆上有九个斑驳的故事。

 

粮食。粮食。

不是珍珠,也不是玛瑙,是我们的儿与孙。

请你仔细体会,经过父亲手剪下的羊毛为什么这样暖心,经过母亲手的饭菜为什么这般可口。

 

粮食。粮食。

都说你是最传神的诗句,都说你是最纯情的歌谣。

其实你是火一样的爱情,其实你是一条命运的河流。

 

阿巴拉哈,一粒汗水,一颗粮食,哪个更重。

 

 

(三十六

 

阿巴拉哈,凉山的姑娘多情,用泡水酒邀约月亮同饮。

月亮也多情,笑咪咪地跳进酒碗里,久而久之,彝家姑娘的生活有浓浓的月亮味儿。

你看,阿巴拉哈,一堆篝火燃起来了,那是彝家人的热情点燃的。

你要主动去跳舞,但不要看姑娘的眼睛,你会彻夜难眠,你会失去自己。

是的,你还要喝点酒,然后闭上眼睛聆听,一首首飘然而至的民歌,然后在这片土地上沉沉地睡去。

 

(三十七)

 

这是我当年的逃婚之路,看它一眼,眼眶里的故事就隐隐地伤痛。

还记得路边的蟋蟀低唱浅吟,还记得早起的野蜂长叹短吁。

我背着简单的行囊,披星戴月,趿着草鞋,必须赶在天明之前出发,离开这个有索玛芳香的姑娘。

我无法丈量,一颗心到另一颗心的距离,为什么这样遥远。

当我走出村口,鞋声沾满朝露,肩头洒落春意。

今天,当我再次路过这里,幸庆的不是我逃了出来,是她逃离了一颗飘荡的心。

 

(三十八)

 

你听,阿巴拉哈,炙口的阿惹妞

幺表妹呀,幺表妹,满山花朵为你竞放,试试和你比比美,朵朵都羞红了脸。

满天白云为你飘逸,试试和你比比勤,片片都低下了头。

满草地云雀为你飞翔,试试和你比比歌,只只都失了声。

幺表妹呀,幺表妹,你烧的土豆胜羔羊脑醇,你背的水比密甜。你多情的眼睛,日夜守候着谁。

 

听,阿巴拉哈,如诗的阿惹妞。

大表哥呀,大表哥,山路十八湾水路十八湾,你的山歌真是美。河水的脚步变轻轻,浪花就是再回首;山路的身段变短短,哑口就是再等待;阿妹心儿变爽心,热烈跳动的就是姻缘。

 

大表哥呀,大表哥,你的歌声真是美。

在歌声中,我的羊儿走散了,我的绣包丢失了,我的父母等焦了,我的兄长生怨了。

你的歌声真是美。

歌声乱了我的脚步。

歌声乱了我的山寨。

歌声乱了我的约定。

 

注解:①,彝族情歌的总称。

 

(三十九)

 

听,阿巴拉哈,那边又在唱起来了。

我的阿哥哎,你莫慌,你莫忙,牧童童还在山上吆畜哩,他会装着牛羊哞哞声声,取笑我们哩,他会把我们的故事传送给伙伴们哩。

我的阿哥哎,不要在碧波的草甸上徘徊,不要对着的羊群吹口哨,不要对着山岗喊我的名字,我的父母怕引起闲话哩。

不,不要托人捎你的信件,什么遥远的地有平平静静的生活,什么有美好的心灵和谐,我才不信哩。

唱首歌吧,不要用粗糙的修辞,表白蓝色的爱情,不要用卑微的言词,倾诉一串的痛苦。

我的阿哥哎,其实我不想告诉你,心里还埋着一段错误。

你莫慌,你莫忙,月亮才到山丫口,风会把我们的故事带走。

哎哟哟,我的阿哥,别这样,月亮会取笑我们。

 

(四十)

 

听,阿巴拉哈,娶亲的歌谣在流淌。

年好哟,月好哟,日好哟。

山上花开一年年,坝上麦黄一度度,姑娘的辫子越来越粗长了,姑娘脸庞越来越红润了,姑娘渴望越来越强烈了。

已是绵羊分群的时候,已是姑娘分路的时刻。

亲家呀亲家,莫嫌我家以水当酒饮,莫嫌我家以萝卜当肉吃,莫嫌我家房破难遮羞,莫嫌我家过着压弯的日子。

亲家呀亲家,火钳围着火塘转,镰刀围着草草转,斧头围着木头转,父母围着儿女转。人心更比金子贵,一生为着人心转,人好比什么都好哟。

亲家呀亲家,彝家有传统,养儿为家族,养女为亲家,别家的女儿成为我家的媳妇,我家的儿女成为别家的婿妇,道理恒古啊。

亲家呀亲家,鱼儿和水同行,鱼可回头水流走了;

云和雨一同行,云可回头雨下溜了;

儿和女一同行,儿要回家女去安家。

子夜前是娘家女,子夜后是婆家婿,明日一早跨过这道门,一个女人的另一种生活就开始了。

  

 

 (四十一)

 

阿巴拉哈,这是献给你的酒歌。

金风送君来山寨,彝家儿女心欢畅,手捧美酒敬宾朋,喝下这碗是一家.

一杯敬你是问候,家人是否都安康,二杯敬你是祝福,一顺百顺喜洋洋.

人生有缘来相聚,千杯万盏情意长,瞬间美好是永远,酒香伴君到天涯.

这是献给你的酒歌,跳动的音符,且走且远.

 

 

(四十二)

 

一碗水酒的成份么

一些玉米

一些荞子

一些燕麦

一些高粱

一些曲子

 

一切祈福的音

一切香醇的情

一切纯真的恋

一切甜美的笑

一切沉默的爱

 

四十三

 

 

阿巴拉哈,这些歌谣多美妙,却并不神奇。

它是绿色的鸟韵落进森林时的合唱

它是大山和月亮的一段悄悄话

它是少女在午夜时分的一节青梦

它是咸咸故事的一层序言

它是长长谣曲中的一些韵脚

它是寻常百姓间的一些碎语

它是千万屋檐下的一点叹息

它是献给古老母族含泪的微笑

很快被无奈的风卷走

被怆然的雨淋湿

 

这些遗缺伤感的歌谣,从一个村落流到另一个村落,越流越生动。

在大小凉山,随后抓起一小节生活,都能捏成一段悠扬的谣曲,曲子的韵脚,打湿妹子的心田,整个山寨就亮丽了。

很多年以后,我唱着这些歌谣,从别人的梦里醒来。

唱着这些歌,随手抚摸一块石头,都像抚摸亲人的脸。

 

(四十四)

 

甜荞花,纯白地纯白了山里的一串日子,山里人的名字都有你的芬芳,你被山里人唱成悠悠情歌,化作甜丝丝的爱情故事。

甜荞花,充满灵性的花朵,朝朝暮暮同微风婆娑起舞,以翩跹的舞姿迎朝晖送夕阳,涛涛清香袅袅缭绕山山岭岭。

小小的花朵,支撑一片片花形的期望。

甜荞花,那树枝上的鹊雀嗅着你的气息,声声欢叫,久久不愿离去。

那放牧归来的村姑,采一束在辫梢上更令人疼爱。

那九十九句谚语里有你的韵律,那三十三个传说中有你的足迹。

你用神性和灵性养育大山、河流,滋育代代山里人。

那白花花的荞麦花啊,映照我的童年,映照母亲高高的额头。

我从远方归来,躺在麦地边,眼皮下盖着一串串的往事。

 

(四十五)

 

走,阿巴拉哈,跟着鸟儿回家,回到茂密的森林或草丛中,自由舞蹈或纵情歌唱。

夜晚,甜甜地躺在鸟的梦中去。

看啊,清清小河边,一只鸟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幸福地失去了记忆。它是远古传说中飞来的那一只吗?

另一只鸟,轻声一唤,绿色的韵律,生动了一片村庄。

很多年以前的很多早晨,我习惯地推开窗户,看见三五成群的鸟吊在树枝上,啼声落满一地,啼声流成晶莹的河。他们正经历一场场幸福。

(云雀啊,云雀.

这么多年,你们飞到哪儿去了。

只有声音,还淌在我们的血管里,含着草地上的春风,含着牛背上的牧歌、含着血液里的亲切,日夜淌在我不眠的梦中。

云雀啊,难道你们是我失落的魂魄,是我日月轮回的精灵,我为什么随着你们的声音又唱起来了。)

但如今,我要问问你,小鸟,你的兄弟姐妹们都上哪去了?!小鸟,在你们的眼里我们到底是什么。

快飞走吧,鸟,我的兄弟,那些挎着火药枪的人,又来了。

 

 

(四十六)

 

阿巴拉哈,聆听。母鹿对着小鹿说,妈妈满身的伤口,走不动了,实在走不动了,你就朝森林的腹地走吧,也许能找到你的父亲们,或我们的伙伴。见着它们,你就说我朝另一片森林里走了。

一个年轻的猎人,从土墙里走出来,目光触在对面的山垭口,心渐渐倾陷,渐渐潮湿(据说,他的父亲,目光能射死猎物)。森林就在他的背后,森林里仅有的飞鸟和野兽,只要他举起猎枪,它们就变成孩子的笑脸。

他开始躺在草地上,白云在头顶缓缓飘来。他渐渐入梦了,他变成一只慌张的鹿子,被另一人类追杀。

母鹿对着村庄说,人们啊,求求你们,吃了我的肉后把骨头埋起来,别让我的孩子看见。

 

(四十七)

 

都说人是猴儿变的,不变就更象猴了,却让猴想不通,徒子徒孙们要吃老祖宗的肉。

猴儿更想不通,猿猴变成人,现代猴为什么变不了。它的最高目标就是变成人,它曾多次后脚立地,前脚当手掌,步履蹒跚,狼狈不堪,引人取笑。

为什么把我关起来,为什么让我出丑。

悲痛欲绝的哭声,是音乐吗?

忧郁徘徊的姿态,是舞蹈吗?

他奶的,地球只属于人类吗???

还好,大西南这群崇尚鹰的人们,从古至今,虽不把我当老子,却视作亲密的朋友。

 

 

 

(四十八)

 

石头啊,你在这里坐了多久。

一生面对一片荒野,偶尔有隐性埋名南来北往的孤客路过,偶尔有一些不知名的鸟飞来又飞去,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风和难以言说的苍茫和久远。

告诉我,你这一生为了啥,被人踩来踩去,你也不吭一声。霉了一肚子的话,总是羞于启齿。一辈子,二辈子,三辈子,爱也爱不成,恨也恨不了。

谁能告诉我,这些或那些石头,是活着的?或者已死了。

石头啊,你还在这里坐多久。

请不要告诉山风、飞鸟和后生们,有一个写诗的人,久久地抚摸着你的脸庞,然后把头轻轻靠在你身上,然后把泪洒在你的颈子上,泪痕里隐约可见淡淡的忧怨,以及长长的空虚和缺憾。

石头啊,日子长了,年代久了,你像故事,你像寓言,而我,是一个似真似假的梦。

石头啊,你为什么还不张口说话。

 

(四十九)

 

碉堡眼,村子里最后的历史物证,静静地观看人生百态,也凝结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幽暗的枪眼,曾瞄准谁。

有人说,这是祖父或先辈们,为自由而逃时,这堡眼中飞出来的子弹,断送了自由的前程。从此,一部无字的族史染上了殷红的鲜血。他们说,碉堡眼,是血泪的帐单,是心灵的伤疤。

有人说,是祖先用制度和胆识,捍卫了神圣的领土和人格的尊严,碉堡眼中飞出的子弹是翅膀,血泪中有太阳升起。

看,阿巴拉哈,曙光照在那碉堡上了。

 

 

(五十)

 

你好,阿巴拉哈,我叫阿洛夫基,在女儿泪流成的马边河边,安安静静地过着小日子,玩点小牌,喝点小酒,做点小事,偶尔写点村姑淘米,阿妈綄纱,鹅欢鱼跃的诗句。

走到现在也不容易,毕竟没有被假像去迷惑。

昨天,我在牛圈里睡着了,我的梦被牛们亲密地舔舐,醒来,走出牛圈,我看见了含苞的花,经一夜春雨后,急得发痒,闷得发慌的样子。我看见了第一只早起的鸟,怀揣金色的梦,一路问长空,一路问青天,飞过九座大山之后,一定在故乡的鸡公山安家落户,在挨肩擦膀的森林里,在梦的尽头,歌的神韵沾满枝叶间,不经意间,落在过路人的脸上,然后,我又看见在低矮的雾中一一坐起来的石头,我情不自禁地喊了它们一声,兄弟。

 

 

(五十一)

 

这些格言,最先披在先辈们的肩上,那是在冬天的夜里,历史的风雨打在上面,潮湿了他们灵魂的里层,惊醒了他们一脸的才气。我掂量着一行行文字的幽香。

一个人可以说废话

但不能说假话

更不能撒布流言

 

他们尝析黑夜,熟悉黑夜的光芒。于是一条长长的生活路,一半留给了黑夜。我掂量着一行行文字的幽香。

人可以过得卑微

但不能过得悲观

更不能活得卑鄙

 

当黑夜过去的时候,去站在羊圈看黎明的清晰,黑夜像一卷永读不透的经书,一半似真,真的似假,一半似假,假的似真。我掂量着一行行文字的幽香。

日子这东西是一壁墙。

用汗水刷一遍是谣曲

用泪水刷二遍是故事

用鲜血刷三遍是历史

 

(五十二)

 

坏人死后变成蒿草,蒿草的前世是坏人。

--彝族民间传说

 

割。割。割。

蒿草。蒿草。蒿草。

蒿草,一种简单的植物,一种饲养草。蒿草,生长着的鬼魔。我们痛恨你,我们鄙视你。我们从路边、庄稼地或山沟里,把你割回去喂猪。让你变成猪屎。

谁叫你的前世是绳营狗苟的小人

谁叫你的前世是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

谁叫你的前世是称霸一方设置陷井诡计的村霸

谁叫你的前世是吃娼成风坑人蒙人的专家

谁叫你的前世是为个人琐事一已悲欢的能手

谁叫你的前世是卑鄙无耻的富有者

在这片土地上,从牧童到翁叟,对你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割。割。割。用一生的力量。

割掉你的头颅,割掉你的颈子,割掉你的根根。

从你的祖辈到你,从你到你的子子孙孙。

 

(五十三)

 

这是我舅舅,从很远的地方来,翻山越岭,爬山涉水,是为一件细小的事而来,一进家门,就问家里备有酒吗?沾了一点酒后,他摆起了农事,脸比平时更生动,甚是神采飞扬;摆起血统,衣襟褴褛的舅舅,更是无比的骄傲和自豪,说他的祖父,一顿吃掉一只公羊,目光可以射死豹子,鸟在空中飞翔也能识别雌雄,石头在他祖母的怀中生了仔。

他还自豪地说,他那年轻的女人和别的男人在月光下约会。

因为他的血统和祖辈的荣光,村里大小事均由他来摆平,这样也忘却了尘世的苦难。村里平安了,他却感到寂寞难耐。

舅舅其实是为一个梦而来,梦见自己的外甥女坐着小车去了远方。他翻了又翻焦黄的经文,又到十村九寨去问了毕摸,结果都是不祥的预兆。为这事来告诉我,一个出过两本诗集的彝族青年诗人。

阿巴拉哈,我把这事告诉女儿,说这是某段生活的最后影子。

女儿说,多美的天方夜谭,我愿意回到这样的生活中去,心灵深处的必需,回到简单。

 

 

(五十四)

 

这两个彝人,坐在山野里饮酒倾谈,谈到死亡时,都放心地告诉对方,丧装备好了,坟地寻好了,遗言想好了,走后就轮回为一只纯白的山鹰。

这样说的时候,各自心里都惦量着那一天,能宰多少头牛羊,十里八湾来多少亲人和朋友。

这两个彝人,慢慢地醉了,随地一倒,睡着了。

一团团白雾飘起来,盖在他俩的脸庞上。

谁也不会相信,这两个彝人昨天还是冤家。酒,这神奇的液体,让他们醉在了一起。

没有什么比在一起更重要了。

而最令人怪诞的是,他们都梦见自己长满了新芽,梦见房前的桃树开满了梨花,梦见远山的石头会说话,梦见自己年轻时的恋人嫁给了对方,梦见身后跑着一群如花的儿女。

 

(五十五)

 

村子里,最老的女人死了。

死在宁静的黄昏。

没有人为她哭泣,都说老人是该走了。

她的老伴在半路上等得焦慌了。

老人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她的儿女们都老死了。在人间没有牵挂和留恋,生活也就没有内容了。

听说,老人自己穿上丧装,眼睛轻轻一闭就走了。

参加葬礼的人,欢快地饮酒,愉快地交谈。

一个瘦弱的毕摸为她的魂超度。

日子一天天离去,人们依然艰辛劳作,寻找一节节的快乐和心慰。

乌鸦的鸣声从半空中落下来时,坡上的母亲对孩子说,老女人沿着鸟声,回家了。

 

 

(五十六)

 

布谷鸟叫第一声,石头也从梦中醒来,所有的嫩草儿耸着耳,眼睛睁大了。

啼声告诉我们,冬天已经过去。

春日的阳光里,一个女人从那边走过来,妩媚动人。

她要在这季节里当新娘了。

布谷鸟叫第二声,我躺在向阳的坡上,让啼声落在我脸上,让移动的心渐渐平息。

回想,这个女人是怎样成为我的妻子。

我为什么常常忽视女人的眼中,点点滴滴的柔情。

布谷鸟叫第三声,我端祥着女人的脸庞。和我一生相伴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你,这真是生命的奇迹。

看着看着,这女人就怀孕了。

 

 

(五十七)

 

小凉山的春天,是衔在燕子的脚丫上飞来的。风的手摸绿了大山的头,阳光的丝染绿了蜻蜓的眼睛。一生的希望在哪里,开春的第一片绿叶,抢先作了回答。

布谷的啼声,落在春天的脸庞,如水的姑娘,从梦里出发,听大山和月亮的对话。

布谷,布谷,染蓝春天的歌唱,这一路上,不知你能否听懂,我用彝语向你倾诉--一冬的心事。

一声布谷,在暮色中,让我在回家的路上伫足,并微微颤抖。

我所赞美的不是春天的纯粹和明净,也不是彩霞铺成的天路,我所寻觅的不是布谷的寓意和抒情,也不是禾苗拔节的声响,是一颗露珠里的秘密,是一场干干净净的绝恋。

清晨起来,看见满池的鸟鸣和花香。含苞的花蕾,那是我女儿的脸。

 

 

(五十八)

 

山中索玛花落又花开,林中布谷飞去又飞来,少女的美梦日夜长大, 姐妹们围坐在她身边,忧伤的歌谣唱了一遍遍,换掉这童裙她就是女人了。

阿妈说先把她嫁给石头,将来找到厚实的人家,阿爸说先把她嫁给果树,会有着硕果累累的将来。

换童裙的口弦啊,如泣如诉,余童袅袅。从火塘到门坎仅有10米,却让一个女孩走了十七年。

这片土地上酝酿的感情,只能用如咽的口弦表达。这份朴素的情愫,只有口弦内在的力量拉得动。粒粒颗颗的音符,在青砖黑瓦里回旋又铺满一地,之后,飘出木门,在松林的片上小憩。

春天有多少花儿要开,冬天有多少女人要嫁,少女的美梦日夜长大,换掉这童裙她就是女人.

阿哥们围坐在她身边,动人的情歌唱了一遍遍,大表哥说她是他永远的家。二表哥说她是他初恋的心跳。姐妹呀把她围在中央,唱响我的未来.

亲爱的姐妹哟,摸摸她的胸口,心都快蹦出来了。

亲爱的乡亲呀,不要再说调皮的话儿,她的脸又红起来了。

订亲的队伍就要来了,哭嫁歌又唱起来了。啊波波,外婆走过这样的夜晚,外婆你是这样的吗?阿妈走过这样的夜晚,阿妈你是这样的吗?口弦声声弹吉祥,这份心情能否美丽到永远。

订亲的酒已酿好了,九寨八村的人要来了。啊波波,阿妈,她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 不知心往哪里搁放。前尘往事多悲欢,离别热话最悠长,姐妹挽留泪湿村庄,走出家门能否达到宁静的港湾。

 

五十九

 

轻风细雨的心事,在这个年龄,想锁也锁不住。

纤细的民谣,自鲜嫩的心底流出来,撩动油灯下的山妹绵绵的春潮。

喜欢想象的山妹子,把似真似假触摸不定的未来,一针一线绣进待嫁的衣装上。

绣呀绣呀,难绣的是深深的姻缘,难绣的是集镇上那串秋波,难绣的是故乡的牛呀,羊呀,童年的伙伴呀,还有父母深深浅浅的皱纹及唠唠叨叨的叮咛。

生活是团麻,就把麻捏成花。

生活是一口井水,就让水溢出口。

山寨寂寞,月光撩人。山妹妹,把月亮看作姐姐。惨淡的油灯在夜风中摇曳,忽灭忽亮,在母亲的脸上弄影。

山妹妹,想把心事对月亮姐姐说,却怕被母亲听见。

 

小溪穿越岁月几多多,曲曲折折的故事,被岁月轻轻淹没得平平静静。

提亲的人一批又一批。什么样的男人成为你的一半。

说媒的一个又一个,该听谁美丽的谎言。

山妹妹守不住自己的芳心。

小镇上的男人高傲潇洒,是绝好的情人,却对爱情注入太多的游戏成份,常常为美色颠狂,为金钱迷惑。山妹妹,也喜欢在他们中间受到慕维。

八百里大小凉山啊,山一程,水一程。彝家妹子,好想向雄鹰借一双翅膀,飞过一望无际的历史风烟,飞过故事丛生的古老村庄,抖掉一路的爱情尘灰。痛也追随,苦也相守。

(河流疲惫地歌唱,风把风吹远了,情把情留给昨天,数不清的笛音落满午后的榕树下。

此时年轻的梦开始流浪,去追寻那些泪水浇灌的爱情。

情人的眼泪里总有金子,却往往都丢失在回忆的路上。)

 

一声高腔,喊出千山万水的浪漫,喊出山妹向往而不敢张望的泪眼。山妹妹,双手捂住脸庞,心事谁明了。

一片云,高悬在碧空。

一丝甜美的感伤或一卷缠绵的遐想,被风吹得很远很远。

 

 

(六十)

 

表姐,你的雪肤花貌和婷婷的身姿,使我们的家族荣耀而骄傲。你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男人骨头酥软。许多英俊的男人都想娶你回家,成为大山里神秘的英雄。平凡的身世和等级打消了这个斗胆的念头,只有在梦中悄悄和你在月光下约会。

表姐,在婚礼场上或去赶场的路上,你同花枝招展的姐妹们,竞艳斗芳,享受美言,享受男人,逢场作戏,而真正的爱却灭了,地道的情却熄了。笑容里藏着几份遗憾。是谁吹散了你耳侧的暖语。

表姐,坐过来,可否告诉我,时断时续的口弦说了些什么。红颜它只是一张薄薄的纸,能经得住几番生活的风吹雨打。

坐过来,告诉我,你到底需要多少爱情。

 

(六十一)

 

阿巴拉哈,这些年,我们寻找爱情的影子,在长长的黑夜里,在泪莹莹的眼睛里。

影子太沉了,许多人过着被它压弯的日子。

往事很新鲜新缠绵,在有恩于恋人的月光里,如水的思念在骨子里涌动,像读一封遗失的情书。

而后,土豆熟了,荞子黄了,太雁飞了。

枯枯黄黄的岁月里,再也藏不住美丽的虚伪,再也说不定缠绵徘徊的言语,如麻的故事留给了昨天。

阿巴拉哈,遥遥地,鸟啼三声之后,记忆瓣瓣零落,无声坠入昔日最动情的日子。

一场醉醒后,在黎明的风中,我发现,没有什么比坚实的内心,更美的风景。

 

(六十二)

 

不要告诉阿呷嫫,阿巴拉哈。

我这次回寨子,只想和她跳一曲,轻轻的一曲慢四步,添平多少个日夜残缺的梦想,让缠绵徘徊,跃起跌落的音乐雨,打湿燥燥热热的心。

我以期待的姿势,饥饿的眼睛,把自己等成了一支如泣如诉的曲子。

真的,阿巴拉哈,我好想好想和她跳一曲,铺开皎洁的痴情,让她走过来。

我不要细语呢喃,只是把亲切的泪,悄悄擦在她的衣袖上。

我只是跟她跳一曲,轻轻的慢四步,旋转在舞池的角落,柔声轻唤她的乳名,从我嘴里吐出来,一遍又一遍。

梦一样的阿呷嫫,你的呼吸有荞花的清香,你的言语比蜜还要甜;花一样的姐姐,你的酒窝斟满山泉水,我的心在水中悠悠晃荡。沿着你的目光,一定是幸福的方向.

花一样的阿呷嫫,你的梦想在远方的远方,那里有绿茵茵的牧场,那里处处是欢乐的海洋,你淌过乡亲的泪花,走过了山寨的昨天,我慌乱的心绪,洒在你必经的路上.

日子慢慢流成了岁月,我独自流浪山岗,心中寂寞惆怅,让我一生失眠的阿呷嫫啊,回想过去的好时光,思念永远在血液中流淌.

阿呷嫫,你在喊我吗,对,多么熟悉的声音。回头,像捧在手上的蛋落地了,像长在树梢的叶子飘飞了,只有空空的旷野在半睡半眠中。

不是说好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吗,不是说好了,从此不再相互牵挂了吗,你为什么又在我梦中捣乱。

往后的日子,有缘再相见,你一定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或许也有了孩子,就当我们不曾相恋,默默擦肩而过。当你走远,如果你也愿意,就回回头,给我一个甜美的微笑吧。

 

 

六十三

 

忧而不伤的嫁歌,流淌在房屋后,跳跃的音符藏匿在姐妹们心中的波谷里。

黄昏时分,新娘走在昔日背水的路上。索玛花已遍开了,明天就要走出这片山岗。

一阵风,曳荡着一串嫁歌。

一滴泪,倾斜了一片村庄。

 

阿呷嫫,是否还记得坐在牛背上,唱童谣的伙伴,是否还记得见着你,勃子通红的少年。

这一夜,月色落满我的眉头。

这一夜,我败给了回忆。

黎明,那高大的树下,伫立着一个男人,聆听嘻笑声,摇响的凄凉。

 

 

 

(六十四)

 

 

都说你圣洁飘香,都说你意气昂扬,我道你是多彩的童话啊,年年岁岁唱不完.王者之香,有多少人能理解,你挤满眉头的忧伤,有多少人能明白,你在风中的低吟浅唱.

 

都说你质朴高雅,都说你清秀多姿,我道你是深情的恋人啊,一生一世永难忘。王者之香,有多少人能理解,你不和牡丹比高低宽畅,有多少人能明白,你不和海堂争长短的情怀.

 

啊,王者之香,无论我走到什么地方,我都对你深情回望,无论我拥有多少欢乐,我都对你轻轻歌唱。

注解:①,指兰花。

六十五

 

你看看我的阿奶,她依旧闲不住早起晚睡,依旧叨叨唠唠舍不得吃喝。进小城这么久了,依然牵挂着乡村,那牛呀,羊呀,土豆呀,燕麦呀,牵挂着在庄稼地上刨着希望的乡亲.

阿奶,你的孙女一点彝语都不会,你一点汉语也不懂,你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遥远,这让我心痛,也让我尴尬。

阿奶,在淡淡的月光下,你用断齿的木梳梳头,我看见白花花的头发落了下来,我听清了落在地下的声音.

阿奶,历尽苍桑的女人,至亲至爱的前辈,和我骨肉相亲血脉相连的女人,母语在我口里变了音走了调,说着说着我的脸又红起来了。我是故乡眼角上的一滴泪。

阿奶,我们都是这片土地上多情的女人,爱脚下的土地,爱山花之王索玛的幽香,爱自己的男人。有时在梦中也背叛过爱情。盼望走出不幸和贫寒的怪圈和在花样年华里飘荡的命运。

虽然不能用母语向你诉说,可我也是大山和河流的一段悄悄话。

是层层叠叠的山峦和褶褶皱皱的峡谷孕育的精灵。

是郁郁葱葱的林莽和婀娜多姿的流泉孕育的云雀。

故乡,是我梦开始的地方,这里有粉红色的微笑。

 

(六十六)

 

支格阿鲁是彝族民间故事中的神人和英雄,关于他的事迹,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题记

很久很久以前,我的母亲拉滋石兴是一个恪守妇道的姑娘,一个传统中现代的女人,面若桃花,眼含秋水,白里透红的肤色,丰盈秀美的身材,处处皆撩拔人心的风韵,无论在田边地角,还是在羊肠小道,引来无数牧人的眼神。

她坐在屋前坝上嘴里哼着一首唱不尽的情歌,手上飞针走线织彩裙。母亲的刺绣让女人心服,让男人心动。

绣一对云雀比翼飞

绣一对鸳鸯结伴行

绣一幅彩云追明月

绣一幅月上柳梢头

绣一些不能说的话追阿哥心

迷迷惚惚中,一只神鹰从头顶飞过,落下三滴血,第一滴落在她的裙边,裙边染红了。

第二滴落在她的裙间,裙间染蓝了。

第三滴落在她的裙里层,她轻轻呻吟有着颤抖的幸福。

这是六个太阳下的谜。

这是七个月亮下的悬念。

母亲朝左想想不透,朝右想想不明。

去请毕摸看看吉凶祸福吧。

一部读不透的经书翻了又翻,一段无字的经语念了又念,一块烧红的石头又喷出了雾气。

毕摸说,她怀孕了。

天啊,从未结过婚的母亲,从未接触过男人的母亲,怕父母被羞死,怕家族被掉价。

毕摸说,是鹰之子,神鹰之子。

过了七天,又过了七天,再过了七天,龙年龙月龙日,我的母亲拉滋嫫石兴果真生下了我。我吸着庄稼的芬芳,大地的乳香。

生下来就能说话了。

生下来就能走路了。

生下来就能吃头牛了。

生下来就能背一座山了。

娶名的酒酿好了,娶名的羊宰好了。

去问了山神,山神笑嘻嘻而不答;

去问了水神,水神笑咪咪而不答。

村人把我取名为支格阿鲁。

 

(六十七)

 

那时候的那时候,天上有六个太阳,太阳红彤彤,天上有七个月亮,月亮明晃晃。青蛙巨石般大,蚊子拳头般大,蛇有田埂般粗。石头被晒死了,风被晒老了,空气被晒黑了。

三年不降雨了,三月不饮水了。

我坐在火塘边想了三天三夜。

我躺在草甸上想了七天七夜。

我站在山巅上想了九天九夜。

造出了箭射日月吧。

第一箭我站在蒿草树上射,箭未出口,我叫蒿草一年朝上长,两年朝下长,长在山沟沟土坑坑上去。

第二箭我站在马杉树上射,箭射偏远了。我叫它一年朝上长,两年横着长,长在山沟沟土坑坑上去。

第三箭我站在杉树上射,射中了一枚太阳,又射中了一枚月亮。我叫它永远挺拔翠绿,长在庄稼地上去。

后来

再后来

我站在野巨杉上射,射中了四个太阳,又射中了五个月亮,射瞎了最后一个太阳,射暗了最后一个月亮。我的笑声阵四方,我叫它永远茂密葱茏,长在崇山峻岭里去。

后来

再后来

人间没有一丝丝光,人间没有一道道亮。死了的人和活着的人都恨死了我。

人们集中朝思暮想。推选公鸡去邀约太阳和月亮。

公鸡来来回回去了九十九次。

太阳说,我是瞎子,羞于见万物。

公鸡请示了土地神,叫太阳用金针挡住脸。月亮说,我没有了光彩,羞于见生。公鸡请示了山神,叫它夜间出来。

太阳和月亮同声说,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们羞于见地球。

公鸡和太阳有约定。

公鸡和月亮有契约。

黎明时分,公鸡要去请太阳出山。中午公鸡要为太阳请安。傍晚,公鸡要去请月亮露脸。

那是永远的承诺闪耀着光芒。

后来,再后来

五谷丰登山水笑,六畜兴旺老幼欢。

 

 

(六十八)

 

霸道的雷公永远霸道,无情的雷公永远无情。

据说,人间的我横行霸道,称帝称王,欺压万物。

他们说,先抽抽他的筋吧。

雷公轻轻眨了个眼,我的母亲被击死了。

噩耗被山风传来。

我咬牙切齿。

我暴跳如雷。

我的泪流成了江河。

我的喘气变成了暴风。

我的拳头打平了高山。

雷公啊,鸡有鸡路,鸭有鸭路,眉毛胡子各是各,你有你的招术,我有我的套路。

人间母亲最伟大,母仇不可不报。

我邀约了雷公。我们较量一下吧,如果你打不过我,从今后乖乖听我的话。

雷公说。看你这副德行,老子不给你砸扁了不罢休。

我说。战争有规矩,斗殴有规定,十三日后傍晚时分,在对门那棵大树下见高低吧。

雷公说。老子就是砸树高手,你摆啥我吃,黑白不分,晖素不讲。

我戴着八层铁锅一层铝锅,手拿一幅铜网静静等待。

雷公黑着脸,怖吼着来了。

他砍过八层铁锅一层铝锅落入我的铜网中。我随机一提,收好网口,把他掉在大树上出丑。

铁铮铮的誓言不可违。

红彤彤的承诺不可抗。

雷公的徒子徒孙偶尔撒撒小野,也不过如此。

后来的后来

人们过着平平淡淡是真的福,平平安安是福的真。

 

 

(六十九)

 

故事还没结束,故事发生在后来,有一种岩鹰,一口啄破半碗大的鹅卵石,一口咬走几只山羊。一个村子到另一个村子,只剩下三只孤零零的羔羊了。

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我捡了模样相似的九个鹅卵石,邀约领头的岩鹰说,一生就是一场赌,你能啄破这些鹅卵石,我就让你随心所欲。岩鹰的笑声窜过九层雾,回荡在天地间。

我选好了良辰美景。

我选好了丰水宝地。

我把备好的鹅卵石放在巨石上。岩鹰俯冲过来一口把卵石涿成碎石,但它用力过猛必须继续向前俯冲,等它一回头,我又换上了九个相似的卵石。这样反复遁环七十七次。

岩鹰的嘴啄破了

岩鹰的羽毛掉了

岩鹰的力用尽了

岩鹰的心被服了

 

(七十)

 

故事还在延续。

神人也有和女人的故事。

神人该有缠绵的爱情。

有人说,我的爱情是蓝色的。

有人说,我的爱情是红色的。

但我给所有人说,你可以利用女人,可以真心爱女人,但不要和女人斗,不要在女人圈周旋。男人不要脸可怕,女人不要脸可怖。爱其实就是死。

在我三百六十岁生日那天,我骑着白色的马路过西边的土地上,问正在忙碌的农夫:你今日挖了多少锄地?农夫痴痴笑,又摇摇头。

农夫把白天发生的事告诉了妻子。

当我又路过这里,农夫问我,你的马蹄走了多少足?

我问农夫,谁教会你口齿伶俐。女人,伟大的女人。

我仍不服气。牵了只公羊到他们家去喂。过了三年,我去分仔。

我问那女人,你家男人不在家吗?

女人说,男人在内屋生小孩哩。

男人怎能生小孩。

女人说,你的公羊也能生仔吗?

我服了。服了的我娶了一对天下最美丽的姐妹为妻。

一个住在海子的这头。

一个住在海子的那头。

蓝色的海子蕴育着美丽的冲动。

白色的海鸥衔着我的风流韵事,不小心从嘴里落了一些在水中,被鱼儿们悄悄相传成为经典。

然而,姐姐的面孔愈来愈苍凉,妹妹的心也越来憔悴,姐妹俩美丽的容貌和窈窕身村以及从从容容的应酬掩盖不住彼此嫉妒心中埋着一段错误

桀骜不驯的我,在爱情的天平上总是腼碘怯懦,总是优柔寡断和患得患失,难以摆平姐妹俩独占我的心。

在我七百二十岁生日那天,我骑着白色的神马遨游四方,

殊不知,姐姐剪了神马左翅上的羽毛,妹妹剪了神马右翅上的羽毛。神马飞过海子的中央同我一起掉进了海子中。

从此,姐姐在海子的这头流泪。

妹妹在海子的那头流泪。

我的故事在水中生动。

 

 

(七十一)

 

支格阿鲁,你在哪里,在爷爷发黄黄的经书里。

支格阿鲁,你在哪里,在外婆湿漉漉的歌谣里。

风雨飘摇的日子,每一座大山都有你的足迹。

天寒地冻的岁月,每一条河流都有你的温情。

一个古老民族因你而神奇。

 

支格阿鲁,你在哪里,在大小凉山人的梦里。

支格阿鲁,你在哪里,在彝家人渴望的心里。

当泪珠串成项链,每一个梦想都有你的身影。

当微笑绽成花朵,每一个希望都有你的叮咛。

一个古老民族因你而神秘。

 

父辈的支格阿鲁,千年相传的心愿.

我的支格阿鲁,心中放飞的神鹰。

 

(七十二)

 

天下人类皆兄妹

                                      ——彝族民间传说

 

你可不知道,阿巴拉哈。

很多年的很多年以前,这世界上只有我们兄妹俩。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人就断绝了。我俩都正是女大当嫁,男大当婿的年龄。

妹说,哥呀,你娶了我吧。我为你织布。我为你生很多很多的孩子,我为我们留下我们。

我说,罪孽呀罪孽,我的妹,怎能伤风败俗,雷公会打死我们。

妹说。蛇年三月三,我拿一根针,你拿一根线,同时抛在空中看个究竟。

针线果然窜在了一起。

我说,罪孽呀罪孽,我的妹,河水会淹死我们。

妹说,马年七月七,你在山的这头滚石磨的上方,我在山的那头滚石磨的下方,同时滚在山沟里看个究竟。

石磨果然重在了一起。

我说。罪孽呀罪孽,我的妹,鬼神会咬死我们。

妹说。羊年九月九,你拿一根红苕,我拿一根火镰,同时抛在空中看个究竟。

火镰果然夹住了红苕。

命中注定了。

随缘而来了。

妹儿成了我的妻女。我成了妹儿的丈夫。

阿巴拉哈,很多年的很多年以后,有了你,有了他,有了我们,有了如蚁的人群。

 

(七十三)

 

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四川马边大风顶幅员面积400平方公里。境内最高海拔4042米,最低海拔800米;地处四川盆地与云贵高原过渡地带,地形起伏大,立体气候明显,栖居动物种类繁多。幽静秀美的大风顶可观茫茫云海,平坦宽广的黄草坪高山草甸,万顷珙桐和数十种成片的高山杜鹃争奇斗艳,也有民国时称打开万坦平,世上无穷人的丰富的矿业资源。区内沟壑纵横,山峦叠嶂,自然景观雄伟壮观。走啊,阿巴拉哈,就去看这座神山,它是彝家心中的神女,人人爱慕的新娘,在小凉山绿色的怀抱中,露出妩媚动人的脸庞。

 

--题记

 

 

大风顶,你把充满诱惑的油画,剪披在身上,多少年的风霜雨雪和朝露夕阳,是你的色彩和线条。

大风顶,你把扣人心弦的散文,剪贴在身上,风景是句子,牛羊是逗号,我们是感叹号。

在大风顶,一种灵魂被升华,一种生命被烤问。

在大风顶,我们都是一股风,我们都没有失败。

 

(七十四)

 

那么,走吧,去拜摸罗瓮觉山为父亲,它的从容与安祥,它的淡泊与宁静,它的肃静与超然,依着它翘起二郎腿,轻轻歌唱。

那么,走吧,去拜哈甲叶珠河为母亲,它的柔美与至真,它的激情与至情,它的笑容与至爱,躺在它怀里,甜甜入眠。

那么,走吧,爬到夫妻树上同风儿一起摇曳吧,走在阴阳界去看茫茫的云海吧,走熊猫恋爱的地方望望天空吧,走在斯泽拉达摘最美的珙桐给爱人吧,走在牯鲁包抓一件仙女披纱穿在身上吧,走在九十九道拐去感受生活的旋转吧,躺在涡巴皆听青蛙弹琴吧,躺在黄草坪听自己美妙的心跳吧。

走吧,走吧,背上三十三个背兜去装故事,带上七十七个心灵去品牧歌。

 

(七十五)

 

来到了觉罗豁,彝语指称雄鹰歇脚的地方,醉人的草香在流淌,芬芳的童话在飘香,金色的欢乐在跳跃。

歇歇脚吧,鹰,你是光明,你是温暖,你是希冀,你是豪迈和剽悍。歇歇脚吧,水草丰美,天空如境,泽沐在大地河川的厚赐里吧,飞翔是你的生活方式。

歇歇脚吧,前面还有九十九座山,前面还有三十三条河。

 

(七十六)

 

听,放牧的老人在唱歌了。

走过了挖觉拉拖,鲜花正盛开,熊猫来接客,青蛙在弹琴,小鸟在歌唱,麂子在打电话,笑声失落在花丛中。

我的孩子呀,我是牧人,是这山上的一块石头,是这山上的一朵鲜花,是这山上的一片云彩。岁月将慢慢变老,阿爸将化作山脉,你就把我的骨灰散在金色的牧场上。

 

(七十七)

 

听啊,放牧的青年还在唱,唱如痴如醉的纯真恋情,令人悸动和陶醉的山歌。

我的幺表妹呀,我的牧草地。

山泉咚咚,四季长流。

花儿为我们开放,羊群为我们舞蹈。

啊,我的幺表妹,日子就这样欢快地流走了,你已长成十七岁,被可恨的男人领走,越过了长长的哈甲叶珠河,像一缕清风飘走了,想必睡在了别人的内房里。

而今夜,流水一样长的忧愁淌呀淌呀淌,星星布满黄草坪。我的幺表妹,亲爱的阿西美妹,你在天堂也一样沐浴着星光幺?据说你化作了杜鹃花,据说你化作了珙桐花,据说你化作了满星花,你和这满山的花朵谁点缀了谁?谁辉映了谁?

 

(七十八)

 

哈甲叶珠河,多少年以前的多少年以前,你叫什么名字,爷爷没有告诉父亲,父亲也没有告诉我们,只有在外婆的故事里,你是从女人的胸音中吐出来的,纯白纯白的乳汁淌在草甸上,写尽了妩媚和娇柔。

哈甲叶珠河,在这3250米的高度,在白云茫茫的大风顶,在牛羊哞哞叫的黄草坪,你把阳光绣在身上,散发出碎银的波光;你把星星绣在怀中,牧羊人去打水时,发现星星在手上舔来舔去;你把大山的心事淙淙倾诉,从冬说到春。

哈甲叶珠河,一条慈祥的河,被月色镀上诗韵的河,轻轻摇晃着睡床,轻轻哼着谣曲,让山里的一切,在你身边甜甜入眠。

 

(七十九)

 

沿着羊蹄印,就到了黄草坪,到了我们的梦之谷。

晨光洗刷了山林。

一夜淅沥的小雨后,草坪更加波光激艳,风雅灵动。

还以为星星睡在了草坪上,原来是红色的花朵在相竞开放。

看呵,层叠的山峦和灿烂的阳光,蝶飞莺舞,花香醉人。

看呵,雄鹰在草坪上舞蹈了,云雀在头顶欢唱了。

看呵,我们的心徜徉在风景线上,时时迷失方向。我们在四四方方的风景里,常常丢失自己。

 

(八十)

 

月亮海子

你是仙女的眼睛

你是牧羊女的镜子

你是阿西莫美的眼泪

你是星星的乐园

你是山魂的澡池

 

(八十一)

 

走在黄茅埂,与山对坐,与美丽与虚幻对坐,人沉默,山微笑。

我们都想死在这里,和大山成为永恒。

我们都想飞,和风一起飞翔,成为生活的方式。

 

 

(八十二)

 

沿着鸟声,你就到了乌龟山。

乌龟山的鸟儿在掉颈,乌龟山的鸟儿自多情,双手接捧鸟声,鸟声在手心中晶莹摇晃。

季节在鸟的啁啾中变软。

我说,旅人,请你留点食品在这儿吧,让鸟儿美餐一顿。

 

 

(八十三)

 

沿着风声,你就到了奶头山。

奶头山的石头们在开会。

奶头山的石头们在放哨。

奶头山的石头里有力量。

奶头山的石头里有风声。

奶头山的石头里有秘密。

奶头山的石头里有奶香。

奶头山的石头里有美梦。

随手抚摸一块石头,你都能感到历史的久远和生命的漫长。

随手抚摸一块石头,你都能体会到沉默意味着什么。

 

(八十四)

 

沿着喷香的传说,你就到了万担坪。沿着沟壑纵横、山峦叠嶂的万担坪,就到了大熊猫、云豹、金丝猴的家,就到扭角羚、金雕、胡兀鹫的故园。

沿着茫茫杜鹃林的万担坪,你就看到了鲜花编织的彩霞,歌声喂养的草甸,欢乐搭成的蓝天。

幽深而静谧的万担坪啊,俊秀而含蓄的彝家女。

这里是祖先凝眉沉思写下含泪诗句的地方。

这里是祖父寂寞地踏碎时间的地方。

泽沐着月光的森林和我们,一种无法逃避的传承,一种生命永不磨灭的基因。

随手抓起一把泥土,都堆积着岁月的尘埃和历史的碎片。

 

(八十五)

 

长的是人生,短的是激情。

欢乐的小溪呀,熄灭我们内心燃烧的寂寞吧。

徜徉的白云哟,你是谁失落的魂魄。谨慎应酬的人们啊,只有在这深山野林里,稍稍放纵自己。

那么,唱吧,和着细雨的低唱,把歌声留给青山。粗糙的修辞怎能表达心中的爱恋。

 

(八十六)

 

令人迷醉的大风顶哟,让人疯狂的大风顶,浸入我们肌肤的草香。

采一束黄草坪的鲜花,放进哈甲叶珠河的清波里,我们的目光流蜜,我们的声音溢着花香。

采一背阿如罗哈的雾霭,织成毛毡穿在身上,我们的梦在神往,我们的魂在甜睡。

采一片麻石居乃的云彩,放在黄茅埂的风中,我们的歌在飞翔,我们的心在飞翔。

注解①②③均属地名.

 

(八十七)

 

哎,啧啧,大风顶,一种圣洁的洗礼,真真切切地美死人啦。

哎,啊波波,你永远在我心上,你永远在我梦中。

 

 

(八十八)

 

阿巴拉哈,索玛映红了营盘山,映红了一张张天真的脸庞。谁比桃花艳。

在一些阳光里,与一枚索玛凝视,想偷听它对风的恩泽说了些什么,想偷看它对光的恋情是什么色彩。

心中一弘清水荡起层层的碧波。诗友说,含苞待放的花,象离家出走的表妹。

 

五月的清晨,我与一朵索玛花眉来眼去,传递爱慕和情义。

轻率的风,把未成形的爱吹散四方。

我想告诉忠厚的石头,我爱的不是鲜花的艳丽和香气,是索玛花里的一段秘密。

索玛是山花之王,缕缕的芳香,被多少人赞美和歌唱。

笑眯眯的索玛啊,太美好了,不那么真切。

笑嘻嘻的索玛啊,情话说得流利,不那么真诚。

与一朵索玛,一次媚眼,一个秋波。

我在夜里突然尖叫,小心爱情。

注解①:小凉山马边的一地名.

 

(八十九)

 

给你说说阿D,我的亲表弟,阿巴拉哈。

                               --题记

都说阿D是本世纪初最谎唐的人,嫉妒和失落,卑鄙和龌龊,阿D日以思,夜以梦想在污泥浊水中再捞一把,以他的话说,忍耐和等待多年了,开始重整旗鼓,开始东山再起。而事实上,遗憾才是内心的永远了,只好在寒灯青烟下了却余生。

 

(九十)

 

阿D,喝酒当英雄,半斤白干一口干,自封为酒王,常常过五关斩六将,闹得鸣吠不宁,四邻不安,最后自己把自己掉。

胜者当数科学饮酒的人

利者当数文明敬酒的人

阿D只是酒桌上的玩具

 

阿D,下乡说二话,不是头痛就是屁股痛,不是有事就是半路耍赖。

阿D,开会坐边边,叽叽咕咕,交头接耳,品头论足,不是说这个领导如何腐败,就是谈那个小姐如何娇艳。

倒为那些杯水风流添油加醋,推波助浪,兴灾乐祸。揭人隐私有浓厚的兴趣。

 

阿D喜欢看别人赌博,打马股给保关当保留,焖金花坐在后面喊飞机,挖贰柒拾递过张,目的只为一个,到最后分一点点。

别人问阿D,你为什么不来两招。

阿D说,这段时间惨了,掉了几串,甚至说几砣,哎,手气真霉。

其实,阿D从未输过一分钱。原因简单,阿D从未赌过,腰无分文,缺乏赌资。

 

注解: ①指几千块。②指几万块。

 

 

(九十一)

 

阿D,见风就是雨,巴不得抓到一些把柄。就用小学生作业本,歪歪斜斜的笔迹,开始敢于据理力争,不畏权势而奋斗。信件直道中央、省、市相关部门。经过一段时间的冷却后,阿D说,这社会是乌的,官官相维。

阿D当然从不向别人透露自己的丰功伟绩,为表现正义和良知的千秋伟业。

阿D喜欢为鸡毛蒜皮的个人琐事而大吹特吹,也摆谈个人历史性的尴尬,为的是引人注意,以此为荣,出尽烂风头。

要是有一日,势力比阿D弱的惹上了他,那可就麻烦了。阿D脸儿红起,胸部挺起,皮股翘起,菜刀拿起,棒棒扛起,砍出对方的血,拿出自己亲戚的钱。

 

(九十二)

 

阿D,猝然而死。

认识他的人都说,阿D的死为这个社会做出了贡献。死得好。

其实,阿D还活着。在你的身边,在我的身边,还有很多很多……很多。

阿D啊!!!

 

(九十三)

 

还有,阿巴拉哈。

这群人,都说太累。

这群人,都说太穷。

他们围着美酒佳肴,相互奉承,接受恭维。

在台上握手言和,彬彬有礼,台下拳打脚踢。无奈乎,他们需要说假话的场面越来越多。

 

在路边小店,农家院坝,他们把小事大大声声说。

在星级宾馆,高档轿车里,他们把大事小小声声说。

他们都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明人就说暗话.

 

这群人,受到了魔鬼的亲吻,魂魄藏在人民币的暗影里。

不要经常同他们出入,不然,你会变得奴性十足或十足的奴才。

做人做自己,天天都美丽。

 

 

(九十四)

 

阿巴拉哈,你看这只蚊子,老是炫耀,它是飞机的祖父。人类坐上了飞机,吸点人血还过份吗?这让我想起,一些老干部子弟。

另一只蚊子,老是叫穷喊饿,这让我想起,对门一个邻居。

 

 

(九十五)

 

彝族人死了,就火葬在不种庄稼的土地上,男人的坟上堆着七块石头,女人的坟上堆着九个石头。

年深月久,这些石头也没有特殊标志了,死了的人已归自然,人们只是偶尔怀想起他们,就对着山喊喊他的名字。

但在小凉山的马边,一个眸如秋水的女人,年复一年,夜复一夜地守着男人的坟,用手指轻轻抚摸石头上的花纹,一如抚摸男人的胸膛。

村人劝告,天地这样美好,生活这般甜蜜,为何这样折磨自己。

她说,其实也不为什么,因为他是我的爱人,轮回里只有这么一次,前世是水,后世是火。

守着这些石头,就象从前默默地等他回家。

 

(九十六)

 

在森林与村庄间穿行

一座座山峦出现了又隐没

沿着一条无名的小河向上,再转个弯是女性的海子

南来的风吹落了我的愁帐,姑娘的笑声,洗涤我内心的尘埃.

从一个寨子到另一个寨子,突然转身,身上挂满了青春的气息.

细心的人都看到了,石头有灵,树木有神,细心的人都嗅到了,生活甜美,时间芳香,这是我从一些喜鹊的吹叫声中得知的结论

天空高远,云朵如毡,从马边到美姑,我想到的是把这里流淌的音符,剪一节送给远方的朋友,剪一节润我的诗情.

 

 

(九十七)

 

影子,被正午的阳光截断。

万木葱茏,山色雄丽。这里一定住着许多神仙。

每一条小路都涂染着远古神话的幻化奇迷。

一块石头不断受到黄牛的亲吻。

一朵薄公英被风吹到看不见的地方飘荡。

 

来到牧草地上,看见幸福的老牧人。

想着飘荡在外多年的儿子已回家。

想着去年出嫁的女儿已怀孕。

想着和睦的牛羊从这里慢慢走远,又从远山慢慢归来。

也许,生活就这样了吧。

内心简单的和谐,粗略地了愿。

 

(九十八)

 

如果没有月琴,这山里的男人就会发疯,如果没有月琴,这方的女人就会失去爱情。

这是在小凉山的马边,烟缭不散的火塘边,静寂如空的坡地上,叮咚的琴弦,把一些时光从远古拉回来,把一些伤痛慢慢抚平。

这是小凉山的峨边,心开了,血沸了,潺潺流淌的音符从群山间溢出来,擢住着魂,牵扯着魄。

老人们骄傲地说,琴声,让荞花开得更艳,马儿长得更壮。

这片多情的土地,这群苦难的人民,把焖了又闷的情愫,吹落一地,落下的满是泥土的芬芳和叹息声中的火焰。把内心的隐痛,告诉山岚,把误会和变故,告诉清泉。吹得一个个少女做了母亲,吹得一个个老人安祥入土。

这样一年又一年,这样一辈又一辈,在淡淡的月光下,我们离自己最近。

 

(九十九)

 

弹拔了多少年的口弦,还挂在墙上。没有人知道,它曾和一个女人相依相伴,形影不离。

它让女人笑时含着泪。

它让女人哭时含着笑。

 

女人是弹拔口弦成熟的。

只有小凉山的女人,才明白如醉的音符拉动着一幕幕动人的往事。

一日不弹,手指发痒。

二日不弹,心就慌。

三日不弹,就想死。

演员和观众都是自己,弹一首牧羊曲,弹一首出嫁歌。

呜呜咽咽的琴声中,一轮太阳升起来,一轮月亮升起来。

女人老了,不好意思再弹。口弦旧了,再不合时髦。

女人想,美丽的心语和奇妙的感觉,为什么唱出来。

也许你们不懂得,小凉山的女人,听着口弦声, 为什么难以入眠的源由。

 

 

 (一百)

 

老人,一直住在这里,前面是马边河,儿时就是伙伴,后面是炮台山,从来都是兄长,吃着一些五谷杂粮,说着一些乡间土话,过着一些简单的实事,在农谚里寻找吉祥,在劳作中收获安康,手指间掐算着世事变迁

这些年,谁掀起一浪浪的打工热,儿女们都走出了对门的山岗,在很远的什么地方?老人,取下在墙上不知挂了多久的马布,把月光吹得很远很远,把往事吹得很密很密,听见火塘在喊孤独,儿女们在远方揣着大把的钱,找不着可亲可敬的人,他们要让钱说话.

彝谚说,斧头围着木头转,镰刀围着草草转,父母围着儿女转.他不再住这里了,该收拾的行囊已收拾,儿女们将他带到什么样的地方呢?

老人,围着房前屋后转了又转,难道丢了什么东西还没有找着吗?

 

                       

 

(一百零一)

 

比月光更仁慈的乌茨里娜,比雪花还纯洁的乌茨里娜,笔头千字,我将怎样歌唱你,你用泪水清洁我们的内心,我们的每支歌谣都来自你的心灵深处,我将怎样颂扬你。风雨乾坤三声叹,天地人生一回眸,你是在天堂里,我们最亲近的人,你的乳汁染着我们的姓名。

无处不在的乌茨里娜,远处的雾岚缥缥缈缈,你是否驾着雾岚回过乡,可否踏着你意味深长的目光,回到石木麻哈,躺在你的怀里,轻轻诉说杀声四起的人间。你是否在比远方更远的地方弹奏动人的琴弦。

我问过青山,青山只是微微的一笑。

在两个梦的间隙,我看见一双眼睛,那样深情,那样晴朗。

乌茨里娜,荞麦花的姐姐,我要把春意编织成花环送给你,我要把秋韵酿成美酒敬献你,我要把心灵的泪珠串成项链献给你,我要把微笑绽成清丽的索玛献给你。

注解: ①彝族神话传说中人类的祖母.注解①,彝语,指天堂。

 

(一百零二)

 

 

苏尼的羊皮鼓上,神灵的足迹隐约可见。

超度的经声弥漫在风中,送魂的经文唱得我们的心头又痛又痒。

鼓点上飞溅的音符,反弹在一张张虔诚的脸上,脸变得如此生动。

反弹在一颗颗圣洁的心上,心变得如此慈祥。

 

 

鼓声淹没了忧伤

鼓声淹没了迷茫

鼓声淹没了距离

鼓声淹没了鼓声

 

注解①:捉鬼的法师.

 

 

(一百零三)

 

 

白云对蓝天的感恩,鹰会懂;

花朵付出芬芳的诺言,彩蝶会懂;

与一座山对望,灵魂的抒情和表达,我会懂。

 

那么

羔羊丢了

母羊会怎么想

手上的神灵飞了

心会怎么想

 

 

(一百零四)

 

狗的舌头越伸越长,蝉在为谁而唱死自己。

这天气是够热的了。

谁也不会在意,我思想里飘出的雪花。

索性让它更热一些吧,这样我就可以触摸,夏天的心。

通过正午的蝉声,浪迹天涯的孤魂,在向阳的坡上小憩,此时正好把思想交给风,美美地睡上一觉,让浸透草香的梦,托着村庄飞翔。

有了蝉,夏天才像个夏天的模样。

孩子们被蝉声拉来拉去,父母们在追逐远去的童年。

夏天也使蝉声有了形体。

蝉使我发现,声音原来是绿色的。

蝉声和叹息声相遇,相见恨晚,倾诉呓语,握手成亲。

此时,谁在蝉声在清点良心,还有多少没有回来。

 

 

(一百零五)

 

爱人,如果我死了,你先不忙抹合我的双眼,让我再看看这美丽的世界,让我再看看你忧郁的面容,请你再一次把我的头抚摸,把所有的泪洒在我身上。

爱人,多少年来,你在我和孩子的心间,辛勤耕耘,忙碌奔波。你使我原谅了伤害我的人们,你使我宽恕了陷害我的人们,你使我祝福着我的冤家。

爱人,让我带走你为我织的每件毛衣,让我在我们的床上多躺会儿,让我带走你的体温。

爱人,如果我真的死了。

那时左邻右舍和十里八湾的亲人的哭声会淹没整个村庄。

那时屋后的石头也会淌下最真的泪水。

当月芽儿落山头,人们会把我抬放在院子里。多停会儿吧,好让我的魂魄留在这儿。

爱人,如果我死了。亲属们会同你协商坟地,那时你要果断一些,再果断一些,把我埋在屋前梁上。好让我看守故乡和子孙们。

当太阳露出脸庞,牛羊放圈,人们会把我抬向路的上方,朝高山的山梁上去烧埋。请你告诉抬我的人们,走慢些,再慢些,好让我的魂认辨回家的路。

爱人,你要好好活着。我不在了,修破补旧的事谁来做?敲敲打打的事谁来帮?你一个人多保重。

你多怀想那些美好的岁月。

不要读那些遗失的情书。

不要参加一桩桩热热闹闹的迎娶。

你一个人多保重。生命原来就这样美好的转换。

象树上掉了一片叶子。

象一粒尘埃落定。

象一只山羊离群。

象一阵山风掠过。

象一支山歌唱尽。

爱人,不忙,你就多睡会儿,一来恢复你的身体,二来好让我在你的梦中出现。

 

    

(一百零六)

 

不,孩子

阿爸不会死

阿爸是出一次远差

你就倚着木门等吧

你就靠着日月等吧

等你长大,能自立了

就不要再等待

你还小啊,孩子,阿爸怕你走入生活的误区和莫名的陷阱,阿爸怕你被人打倒在地,伤口鲜血淋漓。但孩子,不要怨骂你的人,不要恨打你的人,要报仇,就是那些欺骗你的人。

好好活着,跟着你妈到另一家屋宇后,丢掉阿爸给你买的一切东西,真诚地喊他阿爸。若受到委屈。。。。。。不,不,不会的。住阿爸的话,没有再比脚更远的路,没有再比心更高的山。

好好活着,不要想阿爸。

不要去追风

不要去赶月

不要去寻找看不见的脚印

在拥挤的人群中

学会侧着身子走记

 

(一百零七)

 

如果我死了,母亲。

请先别告诉你的孙女,也不要告诉你的媳妇。让左邻右舍把我洗净穿戴好,才让她们来看我或送行。

如果我真的死了,母亲。

再看不见你慈爱的目光和安祥的神色了吗?

再听不见你柔和的呼唤和忧怨的叮咛了吗?

我在天堂里唤你听不听得见?

我抱恨逝世,没法为你送终。

母亲,你牺牲了一生的时光,为儿女们祈祷安祥,看着一个个地离开你,离开故乡的山山水水,你流着泪微笑。而后,一个人,在屋前的院坝上,在忽明忽暗的月光下,为儿女们织披毡或为自己缝补破破烂烂的衣裙。而后,父亲走了,扔下风烛残年、白发苍苍的你,而后,是长长的夜,月光下将你瘦小的背影拉长。

你说的好,亲爱的母亲,善良的人优于伟大的人,善良是心灵的太阳。你这很重很重的道理,影响了我眼中的那片天空。

你说的好,人生其实就是个愿。

母亲,儿子不在了。

不要去林中寻找孩儿的影子

不要依着木门望穿山路

迷蒙暮露的山路上儿子不再归来

不要饮酒烧愁,醒来夜更凉,不要翻看发黄的照片,泪水更染秋霜。

与儿相依为命的母亲啊,天空是那样的湛蓝,云朵是那样洁白,再摸摸儿的额头,再给儿唱首山歌,再给儿子以力量。生活是这样的美好,生命是如此的壮美。

 

(一百零八)

 

 

 

村子的那头

有一间茅草屋

屋里住着年老的人

 

如果你喝醉了

或受到了言伤

记住,阿巴拉哈

朝那边走

 

(一百零九)

 

 

阿巴拉哈

沙玛木瓦的邻居阿石奶奶死的时候

他还在远方的远方

听到噩耗

已是多年以后的一个黄昏

 

 

当他回到家乡

坐在长满野草的坟前

拿出一斤白酒

一半洒在坟头上

自己喝了一半

然后

一个在外面倾诉

一个在里面倾听

......

一炕热话拉到天明

 

(一百一十)

 

 

远行的人,背着一袋燕麦粉和一些荞粑,砂锅里舂的辣椒、大蒜,去寻找几代人以前失去的亲人。

只听已故的父亲说,我们来自东边,到了这里改姓换名。为了啥来,被祖父咽在肚里变成了烟雾。

住在东边的亲人,都是否安康。为啥不从西边来寻根。

有一日找到了他们,他们就是他们吗?

远行的人,心里没底,眼里却期盼奇迹。

 

 

(一百一十一)

 

我赶在村人起床前,把这猎狗牵出村口,找一个慷慨的贩子。买掉,为了几个酒钱。

但我要把此事守口如瓶,遗忘在记忆中。

要是有一日邻居来问,咱不见你家的猎狗。我会脸不红心不跳地告诉他们,它进山了,我也不知它的下落。

那时邻居会羡慕地说,英雄的猎狗啊,我们的兄弟,但愿它不出什么意外。

我的内心向来尖锐硬朗,今天我却无法正视,猎狗宽容而亲切的眼睛。

 

 

 

(一百一十二)

 

 

父亲背着燕麦、荞粑、酸菜以及乡下人的气味,从老远的家乡来看我。

那时我正热火朝天地爱着一个城市姑娘

虚伪的我

浪漫的姑娘

相爱总是简单

我说,老家的日子,骑在马儿上唱山歌,歌声落下的地方,长满了鲜花。鲜花,娇艳欲滴,灿若云霞。

父亲的突然到来,谎言不攻而破。

很多年之后,我离开了那座没有爱情的城市。

我在苦水中慢慢游了出来

在岸边吐出生活的水泡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想起父亲的话,做人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一日说谎,羞耻一生。

这时,父亲已经离开人间很多年了。

 

 

(一百一十三)

 

秋天来了

我要沿着这条羊肠小道

像儿时抓一些石子

随意地扔在山沟里

或对着一块山包

喊一声儿时伙伴的名字

或闭着眼唱一支没名的山歌

不知为什么

心灵总是痒痒的

 

秋天来了

我还想沿着那条河走

不要你陪着

对,就我一个人

我想听清水鸟对卵石说了些什么

我想看清日夜在不眠的梦中流淌的清波

我想理清一条河流和一个人的内在关系

 

去吧,阿巴拉哈

秋天的傍晚最适合谈心了

快去,到清清的小河边

月亮正泡在水中哩

快去,山寨的小路上

亮丽的女子正唱着情歌回家哩

快去,秋风中正飘着红色的童话哩

 

 

(一百一十四)

 

一只孤雁

从南方飞来

它的家在南方之南

飞在一碧如洗的空中

嘴里衔着红红的思念

一不小心

落了一些在我心上

让人想起离家出走的表妹

在时空之外,扑朔迷离

 

这只孤雁

风雨沧桑      历尽磨难

是回来寻觅失落的秘密么

是回来兑现付出的承诺么

有谁曾留意或倾听

它的啼声

充满茫然和孤独

 

大雁,大雁,天空有没有尽头,飞到哪儿,是你的归宿.

大雁,大雁,你能听见我深情的呼唤吗?

大雁,你让我想到天上的爱情。

 

 

(一百一十五)

 

 

多年来,我和兄弟们,执意与酒较劲。

上午,我们戏弄它,爷爷被你淹死,父亲照样喝你;父亲被你咽死,我照样喝你,我们的姓名就是酒娶的。生活中,误事或走调,让它当替死鬼,——“哎,又喝多了”。

下午或晚上,三十三碗酒,在梦的门口翻江倒海,我们被它摔翻在地,连言语也支离破碎,粉身碎骨。

彝谚说,酒。百姓醉了有皇帝胆,皇帝醉了跳妖魔舞。

酒。一杯是金子

二杯是银子

三杯是牛便

酒使美丽的人更加美丽,酒使丑陋的人更加丑陋。

酒。别人的母亲醉了有戏看

    自己的母亲醉了多羞愧

这些谚语是阳光

        是音乐

        是食盐

偶尔到外地,外地人十分绅士,与酒交往,始终保持适当的距离,酒也很少招惹他们。回来后,我们也学着绅士一回,外地人却问,这是为什么呢?什么时候成这样?

今夜,月色朦胧,酒意朦胧,我手中还有半瓶酒,阿巴拉哈呵,我该把它喝完,还是把它扔在半空中呢?!

 

 

(一百一十六)

 

我是喝了银河水才这般美丽。

喝了漂在河面上清波的欢乐。

喝了跳在河心中鲜亮的阳光。

喝了躺在河滩边野生野味的香气。

喝了立在河底山峰的倒影。

就这么着,我们这里的姑娘都这般美丽。

你看看这些姑娘

喝着银河水的灵气

喝着银河水的柔情

喝着银河水一浪浪的憧憬

喝着银河水红火火的向往

就这么着,我们这里的姑娘都这般多情

对于我们,银河水是心中的琴弦,日夜拔动着爱恋。

只有喝了银河水长大的彝家女,才捉到如痴如幻的音符,才听明了银河姐姐的悄悄话。

不管你信与否,多少年了。

我们一日不到银河水边坐坐或站站,夜夜都失眠或心湖涨潮。

 

 

(一百一十七)

 

荞麦收了,油菜黄了。

只有一个人,在高高的坡地上挥锄。

群山静寂如空,山影掉进如褶的沟。

那是多年以前,我坐火车打大凉山越西而过的一幕情景。

坡上锄草的人,是我母亲吗?

不,是我母亲一样的人。

她孤独吗?

不,她忘却了孤独。

我多么希望山风习习吹来,吹落她脸上的汗珠。

 

日子如烟如梦,多少年了。

那情景一直成为我的怀想。

那坡上的女人还健在吗?

那群山的影子还沉寂吗?

只是我的忧虑又多了一层。

我的这些人,总是在高高的坡地上。

第一年种下的是土豆

第二年种下的是土豆

第三年种下的是土豆

 

 

(一百一十八)

 

这些如花的少女或少妇,都是我的表姐或表妹。

在端庄闲适的庄稼地上,大大方方地掏出奶子,山中红草莓一样的奶头,塞住孩子的哭声。然后把眼睛微微闭上,享受着做母亲的幸福。

山里的女人就是好,奶水足,奶水溢出孩子的嘴角,来往的行人都能闻到沁人的香气。

贪婪的孩子,吮着一头,小手手又攥着一头。我惊奇的发现,她们怀中的孩子吮着吮着,头顶上长出了天菩萨。她们硬说是我的孩子,我的亲骨肉。

小凉山的女人就是这样,饱经风霜女人成熟的浪漫。你要是否认,她们编造的故事,更叫你面红耳赤,丢人难堪。

小凉山的女人就是这样,叫你发慌,让你发狂,让你痛着疼。

女人间戏言,奶头,嘻嘻,就是供孩子嚼,男人捏,轻了,彼此都不过瘾。哈哈,哈,人类在奶头上吊大。

 

(一百一十九)

 

阿巴拉哈,人们都叫我美女山,王母娘娘的宝贝女儿。

那是多少年的多少年以前喽,我们七姐妹相约到人间。渔樵耕读呐。婿丧嫁取呐。春绿秋黄呐。鸟语花香呐。人间比天堂美。

当我们要返回天宫,路过清澈明净的银河边,怪了,饮了银河水,变得更加妩媚动人。用银河水洗过头,头发乌黑幽香。

我们,天上的仙女,丢了心,失了魂。

天神来催促我们回家,回家的路上少了我一个。他们再次来人间寻找,我却悄悄藏在一座小山的魂魄里。天长日久,人们都叫我美女山。

其实,我深深懂得,只有在小凉山的马边,我才这般美丽和传奇。

 

 

(一百二十)

 

那一年,小凉山的天空阴霾不散,静静的村庄不再安祥,山中的花儿几乎没有盛开,牛羊们只是低着头吃草。

那一年山花之王甘嫫阿妞乘仙鹤而去,留下半其半假的消息,天就老了。

那一年,大渡河畔的安夫木呷抓扯自己的天菩萨,在草地上打滚。但他坚信,她还会回来。

那一年,风雪中的大山微微颤粟.

那一年,人们都没有哭泣,心里恨,却不知该恨谁,只有拿起石头砸天空。心头慌,却不知该往哪条路出境,十里八湾的人都急白了头。

那一年,小凉山人内心滴的血,浸红了半部彝族史。

那一年,夜静,火灭了,还围坐于火塘边的人,揭开心底,全是甘嫫阿妞故事的片断。

 

 

(一百二十一) 

       

是谁的泪水浸湿秋月,是谁的歌声忧伤断肠,在这梦一般的夜晚,有人含泪把你歌唱.啊,美人中的美人,呷嫫阿妞,牧人见到你就丢失羊群,花儿见到你也羞红脸庞,有多少人被你目光绊倒,有多少人对你深情凝望,你的情歌唱得山花更烂漫.

啊,女人中的女人,呷嫫阿妞,铁链锁不住你铮铮傲骨,强权摧不垮你挺直脊梁,血脉凝聚成不屈的尊严,魂魄化作青鸟飞回家乡,我的呼唤把思念拉得更悠长.

 呷嫫阿妞,大山的仙女。在这星光灿烂的夜晚,有人忧伤地把你歌唱,有人怀着希望把你寻觅。你的名字散发出醉人芳香,你的故事编织成金色翅膀. 呷嫫阿妞,我梦中的新娘。世间最美丽的索玛,我心中永远的太阳.

 

 

(一百二十二)

 

阿嫫阿妞,你水汪汪的眼中,开出两朵水灵灵的索玛,以及血泪中高耸的尊严,让一代又一代的山里人,苦苦追寻,苦苦眺望。

呷嫫阿妞,女人中的女人,天堂里有没有家破人亡,天堂里有没有妻离子散。

如今的故乡风清月明,嫁歌悦耳。你还不回来吗?

如今的故乡富足安祥,舞影婆娑。你还不回来吗?!

 

今天,我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啊,我在佳支依达的达普,沿着祖辈们的传说寻觅,沿着一些歌谣的韵脚寻觅,沿着寨子转了三圈又三圈,沿着山路跑了三转又三转。

只有一些歌谣,且走且留。

只有一些故事,半真半假。

我找遍了山寨的每个角落,一次酒后醒来,忽然发现,在这片土地上,每个女孩都是天神的女儿,她们都是呷嫫阿妞。

 

注解:小凉山峨边的另称。

 

(一百二十三)

 

 

送走上成都的阿青,这座小城便空洞起来,

一个忧郁的诗人,究竟能走多好。

站在马边河畔,声声呼唤带着泪痕。

妻说,风,让尘埃四处飘泊,谁也不愿有流离失所的酸楚。

没有风,尘埃怎能飞翔。谁都想做伤痕累累的英雄。

 

秋日,以往的平静和安居很是无聊。

一片叶子落下来,又一片叶子落下来。

这片叶子对那片叶子说什么

不知风能否听懂了

园子里打扫卫生的老人,把落下的叶子一一捡起,燃掉,叶子变成一缕缕的青烟,在老人的头顶,慢慢飘远。我突然想起,阿青和我不就是两片叶子么。

此时,放学回家的孩子们,正随着风的方向回家。

 

(一百二十四)

 

我来到了黑竹沟,已经是冬天,比冬天更沉的是雪花,比雪花更沉的是风。

我看见一群人从那边下山,更多的人从这边上山,都是为雪花熄灭燃烧的爱情吗?都是为抱一次风吗?

我把双手撑开,左手攥着的是纯洁,右手攥着的是自由。

我抬头望天,突然发现,从内心到天空,开始着火。

 

(一百二十五)

 

看样子,这只喜鹊的心情很复杂,目光迷茫,雪花飞扬,或许它的孩子冻在巢中,或许它的伙伴迷失方向,或许想起一件久远的心事。我不敢一直往下想,只是呆呆地望着它。失去缘份的喜鹊啊,笑声已失落在昨天的记忆里。

看样子,这只喜鹊的心还硬朗,到了这个份上,还怕捣蛋的孩子么,还怕来往的车辆么,还怕飞舞的风雪么,不就是死吗?反正我的同类已所剩无几了,我不敢一直望着它。失去家园的喜鹊啊,灵魂已丢失在昨天的故事中。

看起来,我的前世一定是一只鸟,或者后世一定会是一只鸟,我和这只喜鹊目光一撞,发出音响——春天什么时候才到来啊!

 

 

 

(一百二十六)

 

让冷风吹着我的头发

头发一根一根地坐起来

让我感到冷,并簌簌发抖

让我吼起来,声音有些苍凉

让我的思想骑上风

看它能跑多远

 

让雪花打在我脸庞

让我与雪花缠绵亲吻

让我触摸雪花内心的惟美。高洁。朴实。

让我体会雪花心灵的失落。狂放。伤痛。

 

让风雪来得更猛烈一些吧

无风无雪    这冬夜

怎么能完整呢?!

 

 

(一百二十七)

 

雪落头顶:是欢

雪落脸庞:是乐

雪把一个诗人拉向原野狂歌

谁看见了

一段纯白纯白的恋情

 

雪飘空中:喊痛

雪砸大地:喊苦

雪骑着雪:无声无息

谁明白了

从中一个个的奥秘

 

雪啊,从祖先的谚语中飘下来

一面是天使的脸

一面是魔鬼的心

 

一百二十八

 

那是一个宁静的早晨,牛羊们还在圈上,鸟群们还在岸窝里,我在雪地上打滚,或寻找梦中失落的珍珠,把多彩的童趣抖落一地,然后回到温暖的火塘边。母亲语气硬硬地说,鬼孩子,又去撒野了。目光却流出慈爱的霞光。

这是一个安祥的黄昏,牛羊们都归圈,鸟群们都回巢,我在雪地上散步,或寻找夜晚丢失的情语,把忧郁的情感撒落一地,让寂寞发出嘎嘎的声响,然后回到如蚁的人群中,却怎么也掩藏不住,我与雪花一段纯白纯白的恋情。

 

 

(一百二十九)

 

从前的从前,我是个孤苦伶仃,一贫如洗的放羊人,山野里寂寞无边,我就用破旧的月琴弹着解闷,月亮有时也被琴声迷醉,猛兽俯首,石也点头.

不知是猴年马月的哪一天,一只天鹅被射伤,鲜血染红了洁白的羽毛,我一看箭头,便知可恶的猎人来了, 于是连忙把天鹅藏了起来,用泉水梳洗它,用我仅有的食品喂养它,只因我不忍心让它伤心落泪,只因我不想让它失散群体,只因我不想让它孤独难捱,不知过了多久,天鹅的伤治愈了.我把它放飞于屋后竹林里,它在我头顶上飞旋了三圈,一根洁白的羽毛落在我的斗笠上,然后咕咕地飞远了.

 

(一百三十)

 

回到破草屋里,我把那根羽毛插在竹篾笆上,依旧弹奏我的破月琴,第二天我放牧回来,火塘边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一连几天都如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有一天我照常去放牧,走在半路上却悄悄溜了回来,躲在屋后静静地偷看,太阳当顶的时候,那根羽毛飘呀飘,落在地上变成了美丽的姑娘,她把天鹅羽毛轻轻一扇,可口的饭菜摆在了火塘边,我蹑手蹑脚走进屋里,并抓住那片神奇的羽毛,姑娘甜甜一笑,便成了我的妻子.后来的后来,我痴痴地问,你为什么要嫁给我,她说因为我相信你那双眼睛,我说眼睛里有什么,她说因为人好比什么都好,眼里有个心,心中有个世界;太阳因我的耕种而温暖,月亮因她的织布而多情.

 

(一百三十一)

 

国王要选美女了,请了八方有名的巫师推算,巫师说,我给你一根鸡毛,你把它吹起来,它飘到哪里,那里就有仙女.国王照办了,鸡毛飘起来了,三百士兵跟着鸡毛飘的方向追,鸡毛飘过三十三条河,鸡毛飘过九十九道梁,天有不测风雨,福的背后常常是祸,鸡毛落,鹅姑娘的头上.幸福的日子为什么这样短暂,撕心裂肺的事为什么落在我头上,我被士兵们打倒在地.

聪明的天鹅姑娘说,国王,太阳还没个窝,月亮还在山哩,我还要和丈夫话永别,不然,我跟你走,心还会留在这儿哩,国王摸摸额头又点点头,烧熟的山雀也会飞么?

天鹅姑娘把我拉进屋内,装上一小口袋油菜籽在身上说,明年你穿上兽皮衣,带着那根羽毛沿着油菜花来找我。

就这样,我心爱的妻子被抢走了。懦弱无助的我呆望着天空.

聪明的天鹅姑娘,走一路,悄悄撒一把采籽,真担心鸟把籽给吃了,鸟儿却也多情,走一程,偷偷撤一把采籽;真担心风把籽给吹了,风儿却也多情.

 

(一百三十二)

 

天鹅姑娘来到宫殿,整天无精打彩,三魄七魂离了身;吃饭,国王给她银碗她不用,睡觉,国王给她金床她不睡,无可奈何,国王令士兵贴出告示,谁将王后逗笑将重赏.

 

(一百三十三)

 

天鹅姑娘走后,我上山打了九十九只松鼠,用它做了帽子和衣服穿戴上,待二年油采花开时节,揣着那片天鹅羽毛上路,走啊,走啊,走到一条山溪边;油菜花路不见了,正着急时,飞来一对菜花蝴蝶,把我引过山溪;走啊,走啊,翻过九匹坡时,油采花路不见了,正着急时,跳出一对獐子,把我引过山岩;走啊,走啊,跨过九道沟时,菜花路不见了,正着急时,跑来一对鹿子,把我引过深沟;走啊,走啊,月亮笑咪咪地看着我,我来到了国王居住的地方.

 

(一百三十四)

 

我把那告示撕下,对着天空喊了一声,士兵便把我带进王宫,天鹅姑娘,我的爱妻,哈哈笑了起来.

国王要和我换衣帽穿戴,好亲自追王后笑哩,获得蓝色的爱情,等他和我换着穿戴完毕,天鹅姑娘命令士兵,把宫殿左边关的豹子打开,把宫殿右边关的老虎打开,野兽把当怪物咬成碎块,文武百官吓坏了,连忙把我和天鹅姑娘抓了起来.完了,我心里吓得魂不附体,天鹅姑娘微微一笑,从我手中接过那根羽毛,往空中轻轻一抛,立刻变成了一只纯白的天鹅

,俩架着天鹅飞向了远方,没有错,阿巴拉哈,天鹅飞向的地方,有彝人的自由和爱情;天鹅降落的地方,有我们的梦想和幸福.

 

 

(一百三十五)

 

在森林一角出现的人,手持弯刀,肩披蓑衣,眼里充满了迷茫和忧伤,那个人好像是我。

忙碌了半生后,不知该再做些什么。

在这里土生土长,但这里好像不是我的家乡。

如果那个人是我,一定想跟着来路不明的风,去证实爷爷故事的真假。

 

那片森林里一定住着不少神仙,我常梦见,他们骑着彩霞,弹琴饮酒,倾吐心曲,丰收美好。还有许许多多的空位在等着谁呢。

听我外婆说,这些神仙中有我的祖父,他用第三只眼看着我们。

阿巴拉哈,想成为神仙吗?

神仙在哪里,在你的左边,在我的右边,正好在我们中间。

那么,把自己的心灵打扫或清点干净,最好用泪水洗净,不然去死,死是最干净的。

常常不敢仰望那片森林,我在往日的岁月里,有过卑微的思想和肮脏的行为。

一路上所遇见的人啊,你们可看见我梦中掉落的秘密。

森林一角出现的人,在倾听或低语,过完这一生,我们又去哪里。

 

 

(一百三十六)

 

火啊,火。

当我们活着,用你取暖、做饭或交谈,在火焰中诞生的谚语,深入我们的骨子。

俗话说,一生中最亲的是母亲和火。

 

火啊,你这地神的女儿。

你的纯洁使我羞耻、汗颜、内疚。

你是坚硬使我温暖、滋养、抚慰。

你的色彩挂在我的身上,美得只剩下美。

你的教训让我痛一次,更爱一次。

 

火啊,当我们死去的时候,你把我的身躯焚烧,剩下干净的魂魄,通过浓烟回到天堂,与神母普嫫哩热相会。

火啊,请把微弱的良知点燃,请把卑微的意念消毁,请把我和我一样的人,统统燃烧成灰。

注解①:彝族传说中人类的祖母。

 

(一百三十七)

 

风过檐铃,雨落空林。身边的女人一个个地嫁走。

三碗酒下肚后,你又沙哑地唱着滴水的歌谣,眼睛迷茫而伤感以及几份遗憾。

你一定又在惦记和牵挂着谁。

一场绝望的恋情,一生熬人的愁,用什么来包扎你的伤痕,她已不再是你的谁。

是谁驱散了那段儿女情,有谁曾在意,那朵悄悄调零的花。

夜夜涨潮的心湖,飘荡着沉沉的往事。

回家吧,她已不再是你的谁。

在感情的天空,多年来人们总是重复同样的故事,不同的只是变化了角色。

雨燕盘桓吟唱,蜂飞蝶舞,花草吐艳,别人的生活被笑声酿成了歌,这山寨因为他们而生动和实在。

回家吧,阿巴拉哈,太美好的东西不是真的。

昨天是尘埃,明天是谜语,今天是你手心的纹路。

回家吧,人总得和一个女人一起过,生活才有头有绪。

 

 

 

(一百三十八)

 

点上九十九支火把,宰杀七十七头肥牛,抬上三十三坛美酒,制好九个大碗,磨好七把大刀,是女人就来对歌,是男人就来摔跤,是美女就来炫耀,是好汉就来对克智诗……题记

 

(甲)

咱老表,山中汉。各种紫禾架在一起,就能发出熊熊的火焰;各种花儿开在一起,就能芳香四溢:各种人聚在一起,就会撞出智慧的光芒。

咱老表,山中汉。马儿看见赛场四蹄痒,英雄看见敌人心头痒,歌手看见美酒嗓门痒,表弟看见表哥的天菩萨手心心痒,表哥看见表妹的百褶裙魂魄魄痒,今儿看见咱老表,胸中克智诗情在涌.

要我克智诗,三天三夜讲不完,九十九个背兜装不完。

天空听了是这样的感动,大地听了是如此的动情,穷人听了心中增力量,富人听了心中生慈祥,耕者听了铧口飘出地面,牧人听了羊儿要丢失,挖地的人听了锄头要卡在石缝上,山中布谷鸟儿听了啼声更悠扬,草中云雀听了歌声更清脆悦耳,岩上蜂群听了采蜜更勤劳,水中鱼儿听了游得更欢畅,林中叶子听了耸起大耳,池中蜻蛙听了鼓起大眼,坝上桃树听了开得更艳.

 

(乙)

咱老表,山中汉。我族的人说了半句假话,脖子就通红,你族的人说了一句真话,身心就不自在。

你的话有头无尾,你的克智不分雌雄,语言像雷击,内容如枯草。

咱们祖先说得好,自己的妻子不要夸,看她待客的方式。自己的儿女不要夸,看他合群的行为。不看英雄用武的动作,只看英雄射倒的敌人。不看骏马奔驰的姿态,只看它转弯的速度。不看去打柴的声势,只看他背回的柴禾。

咱老表,山中汉,搏击长空的雄鹰,清水佳肴属于它。见多识广的青年,智慧和掌声属于他。不要坐井观天,不要闭门造车,见了蜻蜓以为是飞机,见了青蛙以为是老虎,见了蚂蚁以为是火车,见了蚯蚓以为是蟒蛇,见了才气横溢的我族人以为是魔鬼.

咱老表,刀伤易愈,言伤难治。怕你话能起头时没法收尾时,怕你族的人脸面一夜落地。

 

(甲)

 

不对白两句怕以为真是傻瓜,想纠正你族人的言与行,怕旁人说我族人没气量。

你可不能把话说绝,我族的外婆还高坐于你们的内堂,我族的小女算吉凶祸福能否定亲,我族的姑娘你家正在迎聚。

娘家和婆家口舌必战是恒古之理,想生气,没的门,让你族难堪的好戏,还在后头哩。

杀猫的英雄真可笑

断鸡案的德古真可笑

瞎子教聋子的真可爱

喝水塞牙齿的真可笑

母猪爬大树的真可笑

咬断铁板的苍蝇真可笑

铁绳子绑跳虱的真可笑

蚂蚁撞死大象的真可笑

水中捞月真可笑

蔑竹篓打水吃的真可笑

羊儿骑豹子的真可笑

山鸡学兀雕真可笑

鸽子学公鸡叫的真可笑

从虎口抢肉吃的黄鼠真可笑

浮出水面的石磨真可笑

想和我族比口才的人真可笑

 

(乙)

 

咱老表,山中汉。

长在路边的野草,一日被踩三次,可怜呀可怜;

筑在路旁的鸟窝,一日被劫三次,可怜呀可怜;

蛇月烧房的人家,一月断三次粮,可怜呀可怜;

中年丧子的人,一月断三次魂,可怜呀可怜;

少年失父的人,一年三次无依靠,可怜呀可怜;

远嫁他乡的女儿,一生不见三次娘,可怜呀可怜;

咱老表,山中汉。生死是一时,荣誉是一生。

想和我族对克智诗,对一次丢三次脸面,可怜呀可怜;

想和我族比智慧,比一次被人取笑三次,可怜呀可怜;

 

 

…………………………

…………………………

…………………………

…………………………

(宣判词)

长了耳朵的都听见了,长了眼睛的都看见了,双方已对了三天又三夜,甲方已六神无主,乙方已心慌意乱。

蒙了尘埃的金不是铁,染了色彩的铁不是金,众人心中自有一杆秤。

我把有刺的美言又说回来,打仗莫想活,想活不勇敢;劳动莫想死,想死不来劲;对克智诗莫要想输赢;想输赢言语穷。

日子还长着哩,婚丧嫁娶还要进行哩,掀开公主裤叉的是跳虱,吵醒水牛的是牛蚂,弄翻皇位的是布衣。

教训也是经验,道路还宽着哩,输了也是赢。

相聚有缘,欢乐无价,最大的赢家是所有的观众。

注解①:一种独特诗词的形式.

(一百三十九)

 

飘落的树叶,成为树枝美丽的往事。

一声叹息后,在风中又拾起,轻轻的愁。

 

在树下躺会儿

再望望自己曾经站过的地方

再与姐妹们亲近一回

然后随着不明的方向

飘荡--后半生

 

树下站着一个诗人。

差点,被一片落叶砸死。

 

(一百四十)

 

一声鸟韵

就把甘平乃拖淹没

一首苦涩的乡谣

卡住了甘平乃拖人的喉咙

 

在山的影子里乘凉,酸酸甜甜的家史让人迷茫。

一头扎进几段祭词里,一生也不能自拨。

 

揣个荞粑从冬啃到秋

面子重于大山

几个年轻人,在梦的门口徘徊了很多年。

 

(一百四十一)

 

阿斯木呷,你现在在哪里,少女失去了口弦,小伙失去了月琴,我的心怦怦地跳啊。

阿斯木呷,你现在在哪里,猎狗失去了灵气,大山失去了主人,我的心酸酸地痛啊。

阿斯木呷,老人们的梦已被掏空,孩子们拿着钥匙不知开哪道门。

阿斯木呷,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不能再用母语诉说衷肠。

阿斯木呷,请你告诉我,既然我不是我,那究既谁是我。

 

注解①:彝族神话人物,能言善语,多智多谋的英雄形象.

 

 

(一百四十二)

 

父亲,天凉了,记着加衣,感冒了,记着去看医生,医院离你是远是近,路上是否在来在往,一定小心,脚下平坦,总有人跌跤。

父亲,你是否找到了自己的族人,他们是否摇响法铃为你祈祷,你是否走过了阴阳界的九溪十八湾,你是否走过了阴阳界的奚落和凌辱。

 

外婆的传说中,天堂也并不平安,有魔鬼纵横驰骋,有小人的多端跪计,有追欢卖笑的女人亲吻神台。

你要多长个心眼,父亲,逢山让路,遇船拐弯。

父亲,暮色四合,你依然燃起兰花烟了吗?

烟雾僚绕头顶,火心映红脸庞,牛羊旧圈,你依然做起冷水烧鸡汤等儿子吗?

你佝偻的身影,让人心酸的地痛。

月光如泻,你一定又想念儿女们了,夜夜挤进我的梦中。

岁月轮回,世纪更迭,人心沧桑,你变了吗?父亲。

你那里天暗了吗?面对黑夜你怕不怕?我们想借助毕摸的经语,为你驱赶孤独和困惑, 借助民间的传说,回味你的体味和细碎的泪光.

 

(一百四十三)

 

山里的孩子,在深山野林中迷失,不怕狼来,不怕豹袭,就怕身边的石头,突然开口尖叫。

这个迷失的孩子,不怕白骨露天,不怕禽雕兽咬,就怕山中的羊儿丢失,就怕在家的阿妈伤心。

 

(一百四十四)

 

我是山神最小的女儿,坚守着一些回忆,守着转瞬即逝的灿烂和美丽,享受着三生三世纯洁的忧伤,阿巴拉哈,你一定感到惊讶,甚至还否认,我们曾经是一对温存缠绵的恋人,在奇山秀水间,观花种竹,酌酒吟诗,在乡间小路,赶猪放羊,猜谜划拳.请你回想,千年前,那系满月光的草地上,惊鸿一弊心有多慌,两颗心重叠有多亮。

世事轮回,岁月更替,你一定忘了,我曾经到你心中去仔细观模,你情真意切,胸中掀起银色的波浪,你也曾到我的魂魄中来过,你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那个时候,世界真的很小,就竖在彼此的眼睛里。

一滴泪砸在心里,飞溅如火。一个多情的回眸,让我三生失眠。有情人终究要飞手,这是从古至今不能破解的谜。

生命中最亲近的人,阿巴拉哈,你千不该万不该再到山里来,你的脚踩痛了我的心,你的声音濡湿了封存的记忆,但也不是你的错,我们都在时间的操持下。你有了家室,有了一些简单的爱情,我想告诉你,无论是人间还是天堂,爱是共渡的船,情是一生的浆;无论时光轮回多少次,你都是我亲密的爱人。

 

 

(一百四十五)

 

山因水而俊秀,水因山而多情,我多么愿意,在青翠的山色间,和着山水清音的绝唱,迷醉于一个赤脚走过的村姑,然后慢慢埋葬渴望扬名的虚荣心。

我骑着神马穿越崇山峻岭,寻找梦中的阿俄暑布

放牧的人啊,请你告诉我,怎样才能找到千年智者,我要献给他,九百九十九朵索玛,还有我那纯真的恋情。

这方山水,还留下他的足迹。

荞坝,你和我有情定三生的缘,从惊鸿一瞥到深情缠绵,从一个多情的回眸到一生记忆,时光是如此的美妙,我一定是这方神灵阿俄暑布的朋友。

路边的老人,我又触摸到了你的内心,喜悦从密密的皱纹里溢了出来。

荞坝,荞坝,小小的古镇。

鸟声是绿绿的,梦是绿绿的,一个绿字,灌醉了多少双眼睛。

山风依旧传杨他的恩德,山岚依旧跌荡他的吟唱,每一个彝族人的梦里,都有他祈祷的福音。

神奇无比的阿俄暑布,请打开天路,我要张开梦的翅膀,向你诉说,一生的荣耀和苦难。

还请赐教我,我离我到底还有多远。

注解①:彝族神话传说中植树造林,保护环境的神人.

 

 

 

(一百四十六)

 

阿巴拉哈,我是一个人到药子山,与一朵珙桐花眉来眼去,用手去抓飞鸟的语言,还唱了些城里的歌给羊们听。

这座神山,接纳了我的悲伤。

我打算还住些日子,编织些竹蔑,把山中的故事背回来。

我真不明白,夕阳为什么伫足牧羊女的额头,时日为什么短了下来。我执迷不悟,是大山的牢靠和朴实。

在另一个傍晚,我逮住了风的脚,伸开手掌,有沉甸甸的清香,还有淡淡的印迹。

 

 

 

(一百四十七)

 

大毕摸阿苏拉哲,高坐在安魂经的韵脚上。

左手举起超度经的韵律,举起了大小凉山一段沉沉的梦。

右手摇响招魂经的颤音,敲打沉睡百年的灵魂。

有一曲开路的绝唱,让山寨里流浪多年的心靠在了一起。

 

阿苏拉哲的大动作,铺长空为纸,举大山为笔,蘸天意人愿为墨,让沉寂久远的文字大放光芒,心中纯洁的大写意一挥而就,让五彩缤纷的情意粘在了一起。

倚绝壁听涛,空谷回音,不绝如缕。

听徒孙们的经声洗涤心壁,回味悠长。

世间难对付的仍是小人的暗箭。

小对手是阿额所祖及他的徒孙们,只是没有时间来恨冤家和对手,没有时间来怨自己的过与失。天地对弈,千古一棋,谁是赢家。

忧郁的女儿拉贞史色低唤着你的名字,永驻于你的长诗短句中,两耳灌满断肠的法铃声。对父爱的天唱带着泪痕。

很长一段岁月里,一抬头就看见被人们哭湿了的天空。

 

            注解①:法力无比,神通广大的毕摸,彝族历史上三大毕摸之一.

②: 彝族历史上三大毕摸之一.

 

 

(一百四十八)

 

大爷,阿苏拉哲不喜欢,求天拜佛,万事靠神,请把香烛带到门外去.

大姐,阿苏拉哲不喜欢,弄虚作假,坑蒙拐骗,请把推测和想象的阿苏拉哲传统统焚烧成灰.

先生,在天之灵,你一定看清了吧,以假对假是那样真切,以乱对乱是那样实在.

先生,我从遥远的小凉山来看你,我的心为什么这样说,我的眼为什么这样痛.

先生,我要以一个诗人的名义宣布,内心肮脏的一律不得入内.

注解①同上.

 

 

 

一百四十九

 

这是发生在对面山庄上的一组纪事,仿佛还在昨天。

--题记

听已婚的男人说,石子吉固河的女人就是好,象一只温驯的羔羊,把脸贴在她们的百褶裙上,男人就成了真正的男人。

阿牛听父亲说,该嫁人了,就嫁了过去。

其实她也想嫁人了,都已经十七岁了。出嫁的梦都做过好几遍了。

阿牛从一个门坎跨进另一个门坎,两种生活在交替。

阿牛一心一意地做好妻子,就是找不到柔柔的话。老是学不像镇上的女人。

阿牛男人白天上山打猎或镇上去做点小买卖,晚上不让妻子的肚子空着。

随着肚皮的渐渐鼓起,阿牛的胆子也日夜大了起来。

阿牛的心也才真正落了下来,仔细打量着往后的日月。

一个家族的希望和一个女人的骄傲日渐隆起了。

 

在一个极为宁静的黄昏,阿牛披头散发急痛咬在牙缝里。

可挤出来的是阿婆的失望,阿公的沉默。

男人走出吱吱的木门到河那边镇上去饮酒去了。

阿牛一脸的泪水,一行是委屈,一行是自怨。

日子像山下的小河漫漫流走。

男人夜夜沉默不语。阿牛用粗糙的手挖着男人的庠,说:再生、再生、再生总会生下个根子。

这样说着说着,肚子又鼓起了。

一个家族的春天又播种好了。

 

男人进山,火药枪梢上挂一串串的功绩。

男人进城,背篓里载回的实实在在。

阿公阿婆有事无事进儿家拉拉家常。

阿婆的笑声咚咚,阿公的水烟袅袅。

阿牛的心事,一半担忧,一半欣慰。

 

爪果满园,玉米归仓,又要庆丰收了。

左邻右舍,远亲近朋的祝愿词鲜腾腾。

阿牛悄悄走入内房,用手摸摸肚子,希望与失望兼并的日子不多了。

不多了,又是一次失望。

这下子可怪哩。阿公阿婆都说男崽女娃都是自己的骨肉。

男人古怪地笑了一阵之后,只是默默地喝酒。

第二天醒来,男人离家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阿牛守着两个细细的女儿,日子还得过呀。

日子过得孤单而凄楚。

阿婆以怜悯的目光对阿牛说,大儿已杳无音讯,这孩子也是苦了你。

阿婆,没有什么,我们仨母子可以一起过。

你一个女人家怎能挑屋梁柱,我和你阿公都商量好了,按规矩办吧,你转房给二娃,给我们家留个种。

你让我想想好吗?

三天又是三天,想来想去还是嫁人好。

在冬天的一个夜里,在简单的议式中,阿牛又成了男人兄弟的媳妇儿。

男人的兄弟成了阿牛的男人。

男人的兄弟和他哥哥一样处处显出男人的英武和刚强。

冬耕春播夏蒿秋收,样样苦活搅在手心。

夜里总忘不了一阵的狂欢。这样一个谜又悄悄地长大了。

阿牛希望这个谜永远不要揭开。永远。

阿牛在这里一切都习惯了。习惯了就是幸福。

阿牛挺着肚子站在庄稼地上,目光可以拧出咚咚的声响。

鸟鸣悠悠,绿水滔滔。这是一片多么安祥的土地。

夜里阿牛把手搭在男人的胸上说,这是我最后一个指标了,如果是个女娃你就再娶吧。

男人木木地摇遥头。然后对女人格外地欢腾。

女人却隐约地感到不快。

 

梨花报春,燕子南飞。谁也不愿相信阿牛又生了个女娃。

认定了,阿牛只生女娃。阿公阿婆都变成了烈性酒。

山下的包谷花无声无息地开放时,阿牛看了牛们、羊们和女儿们,把脸贴了贴门槛,就悄悄地走了.

沿着十年前来的小路,只是这次的方向刚好相反。

十年前刚栽下的果树,都已经挂下硕果累累了。

等待阿牛的命运会怎样呢?世事难测啊。

 

阿牛到娘家不久,本来想决心一生伺候扶犁的阿爸和锄禾的阿妈,可还是不行,阿爸阿妈的面子以及这个家族的威胁也暗暗给丢了。

背上的白眼有无数双,还是嫁人好。

就嫁给了比她大三十七岁的个体老板。

听说阿牛长得很富态。

后来,因工作关系我离开了家乡。

关于阿牛的下落就不得而之了。

这几年村里有进城打工热,听南来北往的乡亲们说,阿牛生了个儿子,也有的说生了个女儿,说法不一。

也听他们说阿牛的第一个男人离家出走就在更远的地方娶了亲,还是不断地生女娃。

阿牛的第二个男人不论亲朋不论好友不论怎么劝导,再也没有娶亲,只是每天都到河那头的镇上去灌白干,醉了就喊喊阿牛的名字。

又说阿牛原来的阿公阿婆都还健在。

 

 

 

(一百五十)

 

诞生故事和歌谣的土地,诞生苦难和梦想的土地。

太阳从这里出来,黄昏从这里走远,鸟声落进静静的秋水,羔羊躺在石头上做梦。

诺苏木地,慈爱的诺苏木地,荞麦飘香,水草丰美,鲜亮的笑声撒落一地。

 

诞生英雄和童话的土地,诞生爱情和忧伤的土地。

山是豪迈的父亲呃,水是温柔的母亲呃,山山水水是兄弟姐妹呃。

诺苏木地,宽厚的诺苏木地,日出是一幅画,日落是一首歌。

 

埋着祖先的土地,将要埋下我们的土地,灵魂的大门在敞开,纯洁的恋人在等待。

一段段品不尽的辛酸年华哟,一首首唱不尽的哭嫁歌。

我们唱着那悠悠的山歌,赶着那青青的梦想.山泉是我们的美酒,白云是我们的新装;左手挽起安宁河,右手挽起金沙江. 诺苏木地,我们生生死死地恋。

一群人从那边走来,都是我的父亲或母亲。

一群人从这里走远,都是我亲生的孩子。

 

我们在山中寻山,用一壶酒灌醉一群群的山峦。河流是我们的血脉,大山是我们的脊梁;左肩扛起大凉山,右肩扛起安牢山.站在高高的山上,捧起太阳的脸庞.

我们在古老风情的倒影里,寻找梦中遗失的故事. 我们怀抱月琴,弹一首给蓝天,蓝天一样无边的世界,弹一首给风,风一样自由的生活。

太阳啊,你看见我们了吗?我们是我们的我们。

注解彝语,指彝家山寨.

 

 

后记

 

 

沿着这条路,走啊,走啊,不知前面是曲径还是大道,前面是否有尽头和我的族人。说不上恰当的理由,也不知还有多少路程。

在我的身前或身后,还有许多的路,也许都不错吧,只好留给了别人。

其实在这条路上,我想要的不太多,只求汗水和泪水搅和的流程,长一些,深刻一些。

倘若有那么一天,我倒在了某段路上,埋葬我的人们啊,请把我的头颅,朝向这条路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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