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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 屋

作者:夏书龙     来源:马边宣传部     发布时间:2006年12月27日    点击数:

90年代初,我调进布谷县艺术宫时,不知为什么,我的生活突然有步入生命过程的艰涩与顿滞所必须经历的那种磨砺,与天俱来的激情和自信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紧锁着。

我的生活步入了现代城市流行的新困境、新窘迫!

妻子突然下岗,一家三口全靠我个人的工资维持生活,入不敷出的日子让我困躁焦虑。更重要的是读一年级的孩子到布谷县城入学,那上千元的高价费,让穷教书的我望洋兴叹,身心交瘁!

其次是在这小县城寻求一个栖身之所, 这个城市难题困挠得我发疯了似的,刚找领导麸渣谈这个话题被卡壳,麸渣说布谷县艺术宫,房子空前奇缺,当时的职工每家每户都是在窗台下的走廊上弄饭,满馆烟尘斗乱,一遍狼藉!

那年布谷县艺术宫新修活动大楼,眼看日渐峻工,盼望着等单位上把能够在旧办公室、图书室搬到新大楼,哪怕能够分给我仅仅一间只有9平方米的栖身之地,我就什么都满足了。

我再次找到艺术宫的宫长麸渣:我工资很低,妻子又下岗了,全家基本的生活都困难,我租了几个月的房子了,新大楼修好后,能不能将旧办公室给我一间,哪怕一间屋都行。我把困难摆得很具体,我的态度也到了祈求的地步,这是我的生活中从来没有过的。

麸渣宫长说单位的房子紧,旧办公室早就有了安排,单位的职工每人增加半间。再说,飞哥,你刚调到新单位,不应该要求太高。

    我陡地就愣住了!我突然明白,新来乍到,如果我稍有异议就会得罪单位里所有的人,麸渣是把我要解决的问题故意摆在一个锋利的尖刃上!我这是多么可怕的一种处境啊!我似乎明白大家看到我时对我那种怪怪的表情,原来这里仿佛无形中布下了一道陷井:不争房子自己连栖身之处都没有,让我心又不甘,去争吧,结果是得罪所有的人,再说,我即使鱼死网破地争,也还不一定能够争得到啊!想到这里,我的心里突然抽搐、 莫名痉挛,不能自已!

眼看到了10月,新房验收,我的心更加抽搐、痉挛!我仿佛觉得自己是一只被人用铁链紧锁的凶猛的困兽,囚在一种无形的网里焦躁暴烈。

不久,我为之抽搐、痉孪了几个月的事还是发生了!

我租的房子在城外,放国庆假,我回到工作过乡下,等假后归来,麸渣已经请人将办公室搬到新大楼去了,并且立即请人将旧办公室改造成了单位上几家人的住房,且都已经住了进去。我愤懑,我委屈,这个世界里就没有一个稍有恻隐之心的人?  我再也没有钱租房子了,我把所有的家俱全都以低廉的价格贱卖给当地农民,剩下就是床具和炊具,这样我的东西就被精减了80%,我疯了似的,我不顾任何人的劝阻,一家三口搬进了单位上一间属于50年代废弃了充满着霉臭,居住着数不尽的老鼠的仅只10余个平方的小屋。

这屋既漏雨又潮湿,搬进去只觉得霉臭味直呛喉头......不知有多少老鼠在这里安居。落雨的时候房屋上全是雨点星星,地下的泥土踩上去在冒着水泡泡。我的到来,彻底地打乱了屋里老鼠的宁静。晚上,他们吱吱喳喳吵闹个不休,我听不真切他们的话,但我似乎明白他们是对于我的一家人无端侵占了属于他们的领地,采取的强列抗议形式。那天,我独自仰躺在在床上发呆,一个硕大的有着金黄色胡须老鼠, 一看就属于鼠爷爷辈的范畴,鼠爷爷在我的头顶上的横梁上跳着叫闹,那暴跳如雷的样子和充满着气愤的嘶叫,让我完全听懂了他的语言,鼠爷爷说:布谷县城到处是高楼林立,你也算是布谷县的人物了吧,你为什么把自己降格到与老鼠为伍?你的到来,完全彻底地打乱我们多年来的安宁?我哭着说:鼠爷爷,你不知道呀,在这布谷县这片土地上,我已经是你们的同类了,你怎么就不知道呢,在这阴阳怪气的环境里,我全身心都是莫名的恐惧!我的心里无端地痉挛、抽搐!布谷县城虽然广厦千间,可哪里是我夜眠的八尺啊!我们就相依为命吧,在这10平方的小屋里,你们住你们的白天,我们住我们的夜晚,我们互不侵挠,和平相处。鼠爷爷仿佛也听懂了我的哀求,嘶鸣着的声调很快改变了石块似的坚硬,并且从楼阁上跳下来,在我的脚下温存的转了转,那明显友好的样子,让我调进这小城里来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点点真诚和温暖。

唐代诗人关于房屋的悲痛欲绝大声疾呼,在今天的布谷县城还是那样一种远古的呼唤?这难道仅仅是房子的本身,难道文章千古事,这自古以来都是以文化人悲怆的境地而告终的吗?孔子的奔波、司马迁的罹难,还有曹雪芹没能写完的罕世巨著......想着,想着,我就失眠, 十天有八天几乎都是程度不同的发生着失眠!这时我就起来打开窗户,此时月亮很圆,光泻如水,照耀在白天熟悉的这些房屋和泥土,白亮亮、明晃晃,特别耀眼,让人感觉到此间明月照耀着的是另外一个世界?这时我就有些莫名地害怕,急忙进屋,口服安眠药,好不容易刚晕晕乎乎的睡去。突然一个恐怖、歇斯里底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我被彻底惊醒了,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就象发生了地震似的我本能地翻身坐起,仔细想听过究竟,那声音却没有了。我惊奇不已,刚一躺下,那声音又开始阴森森地吼叫起来。仿佛来自一个幽深缈远的空洞,声音里透凄凉,有一种对于生命的某种透悟与洞彻没有太阳你们吃什么,没有地球你们住什么?

 这是谁的声音呢?

仿佛是单位里裘意乐的声音,但又不象。这裘意乐,是单位上的一位雕刻家,40多岁吧,头发蓬松,不分边幅,穿着褴褛,每天都在单位楼道里,摆弄着他的那些木头疙瘩,爱人是农村带来的农村妇女,一家四口,全靠一个人的工资维持。也不知为什么,特爱喝酒,家里特别穷,别人就将他的名字裘意乐的谐音改为穷亦乐了,从而成为布谷县的一个笑话。这穷亦乐每天晚上夜深人静,总是喝得醉醺醺的回来,不是骂人,就是乱吼。

我穿衣起来,打开窗户,往外一看,夜色宁静,白花花的月光下,什么也没有,一切又归于寂静!

我大着胆子,推开房门,在屋前屋后转转,看有没有其它的人,可是也没有呀,我把眼光投向屋里,可是穷亦乐的屋子里却十分宁静。甚至屋里连灯光都已经熄了,且丝毫没有人走动的迹象。再说穷亦乐怎么会说出这样有生命意义的话呢?在这夜深人静的夜晚,我被这两句话弄得陷入了一种更加深远的莫名的恐惧中,没有地球你住什么,没有太阳你吃什么虽然一切都归于平静,但这种声音在我的耳畔吼着......

安眠药失效,我再一次彻夜无眠。

第二天早晨起来,我有意识的看看穷亦乐经常搞雕塑的那个楼道,没有发现他的影子,我也不便去问他?心中揣着疑团等到第二天晚上,我想再仔细听听这怪异的声音,可第二天晚上却什么动静也没有,第三天穷亦乐出现了,仍是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穿着褴褛,拿着雕刻刀,在楼梯间那空小小的楼道里,将那些木头疙瘩雕刻着些彝族神像,津津有味地摆弄着。

我走了过去,穷亦乐同平时一样,笑笑,从那横乱摆放着的刀子凿子之类的木板上拿起一个酒钟,递过来说:来,兄弟,喝一口寡酒。此时正是初冬季节,寒气袭人。我说我不喝白酒,他又狠狠地酌了一口,叹道:白酒好啊,口感好,过瘾,喝起来他妈的男人味才浓!我怕他再继续这样发挥下去,我很文雅地说:对于这个问题我们缺乏共同的语言!他听我如此说,就主动把话题转到谈他的作品上来。听着他的介绍,看着这些按彝族神话雕塑的栩栩如生的作品,虽然从他的表现手法和雕凿等方面,觉得从艺术的娴炼程度而言,许多东西都需要进一步的打磨完善,但我的脑海里却浮现许多原始的图腾:一个古老民族艰难拮据拼博,屈强不倔地生息繁衍,生命里咆哮着汹涌澎湃的血液。

穷亦乐听我有如此感觉,兴奋仿佛遇着了知音,我也几分兴奋,说是调进这布谷县艺术宫来,我这是第一次与人谈到过艺术。话题扯到这布谷县艺术宫,三杯两盏后,穷亦乐的深陷的眼睛里立即流露出无限的忧郁,长叹说:在这布谷县,搞文化的艺术人穷酸,文艺术宫为文化人的创作条件提供过几许空间?我们几年没有下乡采过风了,谁给差旅费?只有我每年还下乡采过几次风,都是自己垫着差旅费,几年报销不了,也就全部丢失了。

刚说到这里,过道里拐出一个穿黑色皮衣的人,他就是艺术宫的宫长麸渣。穷亦乐一看到麸渣就显出无比的厌恶,一声不响地做他手中的雕刻。麸渣见我们爱理不理的样子,就转身对穷亦乐说:从明天开始,单位上开设花圈作坊,作为以文养文项目,今后也许文化作为第三产业要走向市场,我们要自己养活自己哩,下一步要把生意路子拓宽,我已经考察过了,布谷县小,现在还没殡义馆,死了人后总是找不到一个较大的地方停,我们艺术宫就可以开辟这个市场,既方便了群众,又可以多卖花圈,这也叫死人文化呀!

天啦,这停死人的生意,也被麸渣冠以文化了!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中的我拿着一把锋利的弯刀,把自己握笔的食指彻底的宰了,那被宰下的食指鲜血淋淋的在地下弹跳着,一只硕大的老鼠不知突然从什么地方跑出来,那鼠叨着那食指飞窜着跑去,从那弹跳着的尾巴我认清了那正是与我对过话的鼠爷爷.......这时,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 没有地球你们住什么,没有太阳你们吃什么这一惊,我才真正地醒了。睁开眼睛我确认了这不是在做梦时,我来不及开灯,赤着脚,蹑手蹑脚来到窗前。房屋影影幢幢依稀可辩。一切又归寂静,异物的响叫声显得零星而散乱。我又觉得有些失望,顺着方向我情不自禁地去看了一下穷亦乐的屋,一个黑黑的身影仿佛在他的屋前一恍动,没错,那身形极象穷亦乐!我立即拉开门,追了出去,可是那人影却不见了,我静静坐在门前,紧紧盯着穷亦乐的门口,很久很久也没有人影的动静,于是我又走过去,想看看那人是不是藏在什么地方,还未走拢,借着远方高楼里斜射过来的稀微的光亮,只见穷亦乐躺倒在自己的门前,已经有轻微的鼾声了.......

第二天,我到穷亦乐搞雕刻楼道,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希望能看出什么异样,可穷亦乐蓬松着头发,那眼睛里深遂而空灵,说着他该说的话,做着他该做的事,丝毫看不出有什么不正常现象。我又试着转弯抹角地问他晚上出去喝酒没有?喝酒,他说喝了,对于他不喝酒那是不可能的。

没有地球你们住什么,没有太阳你们吃什么。我突然大声吼出这两句话,希望这突然的袭击能从他的表情里得到证实,可是当我说完这句话时,穷亦乐却瞪着深遂的眼睛,吃惊地问,你平白无辜吼的是什么呀?

我真有些糊涂了。难道穷亦乐是在梦呓中道出的关于人生的真谛和对于生命本身的解说,是不是对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一种诠释?

穷亦乐梦呓是不是冥冥中上苍的旨意,让我把这生命中永远解释不清的情结彻底解脱?

既然人生如此,多少人随意而世俗,他们不是过得很快乐吗?这么多年来,我以一个普通农民的儿子,从孜孜求学的那天开始,就似兔赛跑中的那只执着的乌龟,生命的过程一直都处于拼命竞技状态,我获得过什么属于成果之类的东西吗?调进这布谷县艺术宫来,我曾经以为这就是一种很值得荣耀的果实,可是和许多不劳而获的人比较起来,他们何曾有过这种龟兔赛跑的竞技?我这算他妈的什么呀!

我突然有所顿悟似的,有一种彻底解脱的味道,争什么名要什么利,安居鼠穴与居住高楼大厦,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其实都是借宿之人,佛家有语:要看前缘,只观今生,这些都是各有前因的啊,任何结果的本身都是前生的一种注定。

一切景语皆鼠语,我和老鼠们的交流也增多起来。有了这种心情,我开始活得很自在,不久单位的殡葬服务开始了,我和单位上的人一起投入了这种最廉价的很不错的花圈作坊,我和大家一样拿着花圈满大街地去跑。空闲时说一些非常流行的绝对有灵秀之气的晕语、俗话,适时的时候,我甚至还能和他们之中颇有灵气的女人们一起打情骂诮,喝酒唱歌,不亦乐乎!我是真心地把他们当成了我最真情的朋友和充满爱心姐妹和最有情调的情人。很快的,在这样的日子我才觉得我所要说的话,与他们其实没有两样,大家其实都是需要吃喝需要拉撒,需要情爱和金钱的凡凡俗俗的人呀,几个月来我的莫名的痉孪和抽搐,不知什么时候也不再痉孪与抽搐了。做着花圈,对于布谷县城随时可能炸响的鞭炮,我的心里也没有了过去那种发自内心的厌烦,听着举世瞩目哀乐,想着躺在哀乐声中死去的人,一种人生无奈的悲凉总是浸袭心头,人就是匆匆过客,什么是自己的?什么不是自己的?到撒手人寰的时候,连我们自己的凡俗之躯也都会成为堆腐烂的躯壳,丢给泥土。居住鼠屋又有什么不好呢,好好地顺其自然地在这个世界上当个借宿之人。每当捧着出售花圈后的劳动收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抱一小件啤酒,晚饭的时候,我就打开一瓶,呼呼地吹,颤抖着手,挟起刚从泡菜坛里捞出的酸辣椒往嘴里一放,真他妈的特别够味!喝够了酒,我就脸也不抹脚也不洗地躺上床,连昔日最为痛苦地失眠症也不治而愈!平时没有事的时候我就百无聊赖地在布谷县街头闲逛,我和市场上那些小商贩一样,随时可以蹲在街上的某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买一盒饭吃得津津有味,或者围坐在地上,与街上无聊地闲人下坝坝象棋。我有时也来到市井,看着那些做着生意的人,我就倍感亲切,那些悠长的呼喝声让我的心中觉得好受。我走到一个卖蛋摊位前,5元钱买了10个鸡蛋,我以调侃的心情拿着这10个鸡蛋到处求卖,实在不行便来到城东的那个市场,把那10个鸡蛋放在一个摊位前,开始叫卖,我的么喝声引来挨近的人的注意,这样的目光让我觉得这样特别够刺激。这时那个工商所的其实也是经常见面的同志走过来,要收我5角钱的摊位费,我说鸡蛋卖了也赚不了5角钱,他说这是规定!我另拿出5角钱,交给他,他收下5角钱后,递给我一张票。我以买来的510个的鸡蛋,守株待兔地等待有人以5.5元把它买去,往往是转瞬的工夫啊,我就可以赚5角钱,虽然这赚的5角钱被上交成收财政的收入,毕竟是为县财政作了贡献啊,比写那些该死的没有人看的狗皮文章要强多少倍?最令我兴奋的是我这样调侃式的随缘做法获得的意外的收入,居然够了孩子入布谷县城小学的1000多元的学费,让孩子准时的跨进了布谷县小学的大门。

转瞬之间,又到了第二年六月,天气闷热难忍。我与几个朋友在河边上去喝茶聊天,回到鼠屋已经12点过了,我正洗漱准备睡觉,一个长长的黑影从地坝走来,这样的夜晚是谁呢,我伸出头一看:蓬松的头发,一身褴褛不堪的衣衫,阴森森的有些令人恐怖,是穷亦乐!自我住进这鼠屋后,单位上的人每天都要从我这门前过几次,可是谁也没有到我这鼠屋来坐过一次,包括这穷亦乐。鼠屋拥挤得不行,没有容下另一个脚印的地步。他就站在门口,借着微弱的灯光,可以看出他古铜色的面容写满阴郁,满身都是酒气,他该不会喊那句神秘的口号?我心里暗想。

穷亦乐在我门口呻吟片刻,问我能不能借钱给他,他要到省城参加国际火把节,把这些年他创作的雕刻作品弄到省城去参加展览,需要5000多元钱。我立即笑起来说,你真他妈的会找人,咱们俩他妈的不是穷人与穷人吗。他说我看你穿着也蛮讲究的,象个有钱的人啊,你多多少少借点给我都行。我说我这穿算什么讲究呀,只是比你穿得干净点罢了,你是不是搞错了?他怏怏地走了,失望的心情,脚步沉重,在黑色里的布谷县艺术宫,跫跫的声音悠长悠长,特别刺耳,地狱般地恐怖.....

我掩上门,躲在我的鼠屋里,若有所失。很久没有抽搐痉孪的心,突然又莫名其妙地抽搐痉孪了起来。

后来穷亦乐没有再找过我,我也同样每天以一种慵懒无序的心境步入市井继续我调侃式无聊的生活,时时到街上与人下一盘相棋与人争得面红耳赤;从城东买几个鸡蛋到城西......我觉得我热爱这种生活,我觉得我走进这市井我的内心就有一种安然闲适轻松自如的快感,让我忘记头上的天与脚下的土地,忘记来临世界的生与未来的每个人难以逃离的死,忘却踌躇满志与失意惆怅,一切都是最直接朴实与最真切原始的。我甚至把我的多年的稿子扯成碎片,全都丢进了纸篓,把那些世界名著卖给了收废书废报的小商贩,什么他吗的文学,见鬼去吧!

一月后,听说穷亦乐找他的亲戚朋友借够了5000元钱到了省城。

穷亦乐走后不久,麸渣突然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会,大家才得知,穷亦乐的10岁的儿子与同班同学到山坡上去耍,走到一沟谷上,只见一株黄桷树枝繁叶茂,树蔸盘根错结,其中一根酷似有翅欲飞的鹰,那小儿沿着山涧攀下,用力去掰,可是用力过猛,孩子和那只鹰一道,不幸摔下万丈悬涯.........

天啦,大家心陡的就紧了!

穷亦乐在省城呆了10多天,回来走在半路上,已经身无分文,一路行乞,一路摘山坡上的野果才回来的!

那天,穷亦乐一跨进门,抱着刚从山坡上抬回来的孩子的尸体,穷亦乐象疯了似的,有许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象母亲似的抚弄着孩子那张身肉模糊的抽搐着已经变了型的脸,帮助孩子抚弄着铺盖,摆弄着孩子的枕头,那晚穷亦乐抚弄着让孩子躺在他的臂弯里......

我随着人们来到穷亦乐家,在座的人个个泪眼婆娑。我这是第一次跨进这个家,穷亦乐的家很陋烂,就如他平时那身穿着,与高山坡上还未越过温饱线的农民的家庭毫无二致。满屋里从墙壁上到地面上全是那些他自己雕塑的形形色色的作品,头顶上是悬挂着一只硕大的图腾似的牛头,彝族神话中的支格阿罗手握神箭射向太阳;美丽绝伦的彝族阿咪子阿惹妞飞天和云彩..... 如今这墙上这床上这满屋的呜咽都成了穷亦乐作品里最悲剧最揪心的部分.....

在这布谷县,穷亦乐是最穷困的,却又是最富有的!

此情此景,没有人的心不受到震动,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才让我的内心得到一种永远的震憾!固守着贫穷,穷亦乐生命里咆哮着难以解脱的艺术情结!

之后,我第一次产生请穷亦乐到鼠屋喝酒谈谈文学艺术的想法。可是失去了儿子的穷亦乐沾酒便是烂醉如泥,神智也有些不清醒了,也从没有到他的雕刻的地方来坐一回了。这天晚上,夜深人静,沉睡中我听到了的凄婉的哭声,这浑厚凄婉的哭声让我想到一个多么熟悉的声音啊,虽然说的话很不相同,但那种浑厚地从胸腔里透流出的对生命本身的洞彻,我知道这个骨子里流出的声音就是那个夜深人静里喊个多少次,让我迷茫了很久的声音啊!

我赶忙翻身起床,开门出来,只见穷亦乐的门内灯火通明,穷亦乐在自己的屋里伤伤心心的恸哭。

穷亦乐心里对生命对艺术本身的认识绝对不是肤浅的。穷亦乐其实还是一个洞彻生命意义的性情中人。穷亦乐正抱着一个酒坛,大口饮酒,边饮边哭,哭声中那些话,虽然不是很明确,但是我听得懂,既有省城之行的对于艺术执着追求的绝望,又有痛失儿子的肝寸断裂......在艺术追求的道路上,穷亦乐同样饱受着贫穷与痛苦的折磨,饱受着为伊消得人憔悴的酸处!听着听着,我突然惊呆了:穷亦乐是视艺术为生命的,孩子的突然死去,几十年艺术追求上的绝望,让穷亦乐已经失去了再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的信心,穷亦乐是在作贱他自己呀!

艺术是需要终生的奉献的,面对穷亦乐的这份对艺术的痴情.我突然感觉自己的近来浮躁与肤浅,我突然为这些年来的虚度而羞愧不安!

不久,穷亦乐病了,家人把他送到医院去检查,说没得钱得了胃癌!已经晚期!

回来的时候,穷亦乐住进了布谷县的医院,我同单位上的其它同事去看他,他坐在床上,脸色蜡黄,别人问他什么,他都有心无意地回答着。不问他就那样宁静地沉默着。从穷亦乐的平静的眼里,虽然有许多无奈,却看不出他有丝毫的对于死亡的恐惧。

最让我惊讶地是穷亦乐临走之际,嘟哝着最后的话语,许多人都说听不清,但我却清楚地听到他嘟哝的话居然是没有地球你们住什么,没有太阳你们吃什么?

    穷亦乐,只有在弥留之际才吐出了从灵魂深处的对于生存的某种意念,其实在他的内心,凡人一样轻松自如的生活,也并非不是他的向往,因为热爱生活,穷亦乐才那样拼命地去渴求拼博!因为太热爱生活,他短暂的一生也才更充满悲剧的壮烈!

回到鼠屋,我也没有心思到市井调侃式的买卖鸡蛋了,也没有再热心于单位上做花圈卖的生意。每天除了生活必须的忙碌外,我都坐在门口,在昏暗的鼠屋点上小煤油灯,我重新拿起了笔,恢复了搁置很久的写作生活。不久,我调离了布谷县,搬出了鼠屋,离开了花圈和哀乐弥漫乌烟瘴气的环境,把真正属于鼠类的地方原原本本交给了鼠辈们。我真诚地感谢他们,在布谷县艺术宫,在我只能成为他们的同类的时候,是他们让我有了容身之地,给了我属于鼠类亲切的慰藉,让我在最痛苦时候洞彻生命的原始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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